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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马蹄踏碎御街静,毒酒了却首辅心


徐骁进太安城时,日头刚过午时。

马蹄踏在御街青石板上,声音干脆。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没人出声,都看着。他们看这个穿旧袍的老人,看他腰间的刀,看他身后十八骑。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旗角在风里的抽打声。

韩崂山策马上前半步:“王爷,宫里没动静。”

“他在等。”徐骁没停马。

文华殿里,张巨鹿坐着。

他坐在首辅的椅子上,坐得笔直。官袍平整,玉带端正,须发齐整。面前的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份名单,一方砚台,一杯酒。

名单摊开,一百三十七个名字。赵室宗亲,前朝忠臣,军中将领。最后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张巨鹿,首辅,无家眷。

砚台是老坑端砚,边角磨圆了,刻着松鹤延年。他入翰林那年老师送的,用了四十年。

酒在杯里,清亮见底。酒是御酿,毒是鹤顶红。

殿外传来脚步声。

张巨鹿没动。他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外。然后门开了。

徐骁一个人走进来。

两人对视。

“首辅。”徐骁先开口。

“王爷。”张巨鹿起身,躬身。他没称陛下,徐骁也没纠正。

徐骁走到御案前,没坐龙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

张巨鹿坐下了,坐下首。

“在等本王?”徐骁问。

“等王爷来,交三样东西。”张巨鹿说。

“哪三样?”

“名单,砚台,命。”张巨鹿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

徐骁看着他:“名单是给本王杀人的,砚台是留给自己的念想,命……是还给先帝的?”

“是。”

徐骁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名单。他看了几眼,然后放下,没扔进火盆,也没撕。

“名单本王收了。”他说,“砚台你也留着。至于命——”

他转过身,看着张巨鹿:“先帝已经死了。你这条命,现在该还给天下。”

张巨鹿摇头:“我的命是先帝给的。先帝既去,理当随行。”

“愚忠。”徐骁说。

“是愚忠。”张巨鹿承认,“但我这一生,就只剩下这点愚忠了。”

殿里又静下来。

风从殿门吹进来,吹动烛火。烛光在张巨鹿脸上跳动,照出深深的皱纹。他老了,六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背也微微佝偻了。

徐骁看了他很久,忽然问:“赵篆走前,跟你说什么了?”

张巨鹿顿了顿,道:“陛下让我别殉,找个地方隐居,写史书,教学生。他说,离阳总得留个人,记住它曾经是什么样子。”

“那你怎么说?”

“我说……”张巨鹿笑了笑,笑得苦涩,“我说,臣记性不好,怕是记不住。”

徐骁走回椅子前坐下:“张巨鹿,本王给你两条路。”

“我只听一条。”

“第一条,跟本王干。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本王需要你这颗脑子。”

张巨鹿摇头:“王爷,我这颗脑子,装了太多离阳的事,太多赵家的事。装不下了,也转不动了。”

“那第二条,”徐骁看着他,“体面地死。”

张巨鹿起身,整了整衣冠,对徐骁深深一躬。

“我选第二条。”

徐骁没说话。

张巨鹿直起身,走到案前,端起那杯酒。他没立刻喝,而是看向徐骁:“王爷,我死前,有三句话。”

“说。”

“第一句,赵室宗亲,该杀的要杀,但别杀绝。留几个无关紧要的,养起来,给天下人看。”

“第二句,顾剑棠可用,但不可信。此人野心大,耐心足,将来必成大患。王爷若不想杀他,就把他困在太安,别让他掌实权。”

“第三句……”张巨鹿顿了顿,“世子徐梓安,命不久矣。他若去了,北凉二十年无忧;他若活着……王爷要防他。”

徐骁眼神一凛:“防什么?”

“防他太聪明。”张巨鹿说,“聪明人想得多,想得多,就累。累到极致,要么毁人,要么自毁。世子……怕是后者。”

他说完,举起酒杯,对着徐骁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杯子,坐回椅子上,坐得很直。

“王爷,”他说,“我这一生,算计太多。算先帝,算同僚,算天下,也算王爷。算来算去,最后算到自己头上。”

他开始咳嗽,咳得很轻,但每咳一声,脸色就白一分。

“现在好了,”他笑着说,“不用算了。”

徐骁看着他,没动。

张巨鹿的咳嗽越来越密,嘴角渗出血,黑色的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擦不干净,血一直流。

“王爷,”他又开口,声音开始哑,“求你一件事,我死后……别厚葬。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立块碑,写上‘离阳首辅张巨鹿之墓’就行。碑要小,坟要矮,让草长得高点,遮住了最好。”

徐骁还是没说话。

张巨鹿看着他,眼神开始涣散。他努力聚焦,看着徐骁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说:“王爷,我其实……羡慕你。”

“羡慕什么?”

“羡慕你有个好儿子。”张巨鹿说,“我的儿子……死得早。要是他还活着,也许……”

他没说完。

血从嘴里涌出来,不是渗,是涌。黑色的,带着沫。他身子晃了晃,用手撑住桌子,撑住了。

“王爷,”他最后说,“这江山……交给你了。好好待它。”

说完,他闭上眼,手一松,整个人滑倒在地。

没动静了。

徐骁坐在那里,看着他倒下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过去,蹲下,探了探鼻息。

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对外面说:“来人。”

韩崂山进来,看见地上的张巨鹿,一愣。

“厚葬。”徐骁说,“按首辅礼制。碑……按他说的,写‘离阳首辅张巨鹿之墓’。坟别太高,让草长。”

韩崂山躬身:“是。”

“还有,”徐骁说,“那杯酒,杯子收好,留着。将来有人问起张巨鹿怎么死的,就拿给他们看。”

“是。”

徐骁走出文华殿。

外面天还亮着,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宫殿,看着这座皇城,看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太安城。

张巨鹿死了。

离阳最后一根柱子,倒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张巨鹿。那时张巨鹿还是个翰林编修,穿青衫,戴方巾,在御前讲经。讲得好,老皇帝赏了他一方砚台。

就是刚才案上那方。

四十年了。

徐骁走下台阶,没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里不会再有人叫他“王爷”了。

该叫“陛下”了。

消息传到陵州时,徐梓安正在喝药。

徐渭熊念信,念到“张巨鹿饮鸩自尽,父王命厚葬”,他放下药碗,沉默了很久。

“安弟?”徐渭熊叫他。

徐梓安回过神,轻声说:“他死了也好。”

“你……不难过?”

“难过什么?”徐梓安说,“他活着,父王睡不着;他死了,父王能睡个好觉。至于我……”

他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等咳停了,才说:“我早就知道他会死。从他设局害父王那天起,他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是父王仁慈。”

徐渭熊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没说话。

“姐,”徐梓安又说,“给父王写信。告诉他,张巨鹿的死,要好好用。”

“怎么用?”

“第一,公告天下,说张巨鹿是‘殉国’,不是‘畏罪’。给他追封,给他美谥,让他当个忠臣的样子。”

“第二,借这个机会,大赦天下。除了谋逆重罪,其余犯人,皆可减刑。让百姓觉得,新朝仁慈。”

“第三,”徐梓安顿了顿,“把张巨鹿那份名单上的人,分批处置。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该用的用。但要慢,要稳,别让人看出是清洗。”

徐渭熊记下了。

她写完信,封好,叫来人送出去。然后她坐回床边,看着弟弟。

徐梓安闭着眼,像是睡了。但徐渭熊知道,他没睡。他在想事情,想很多事。

“安弟,”她轻声说,“你要是累,就歇歇。”

徐梓安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姐,我不累。我只是……有点冷。”

徐渭熊给他掖了掖被子。

“姐,”他又说,“我要是以后死了,你会哭吗?”

徐渭熊鼻子一酸,强忍着:“别说胡话。”

“不是胡话。”徐梓安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他伸手,握住徐渭熊的手。手很冰,没什么力气。

“别哭。”徐梓安说,“人都会死的。我多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他闭上眼,像是真累了。

徐渭熊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直到他呼吸平稳,睡着了,才轻轻放下,起身离开。

她走到听潮亭顶楼,望向太安城的方向。

那里是徐骁刚刚入主的地方。那里也是张巨鹿死的地方。

她想起张巨鹿最后那句话:“这江山……交给你了。好好待它。”

可这江山,真的太重了。

重到要用无数人的命去换,重到连她弟弟这样的聪明人,都扛不起。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抬手擦了擦,擦掉的是泪,也是别的什么。

太安城,当夜。

徐骁在文华殿里批奏折。奏折很多,堆得像山。他一本本看,看得慢,但认真。

韩崂山进来,低声说:“王爷,宫里清查完了。太监宫女共计三千四百零二人,其中赵篆安排的眼线一百七十三人,已全部关押。禁军两万一千四百人,已重新整编,将领换了八成。”

“张巨鹿的人呢?”

“文官三百二十一人,武将四十七人。按王爷吩咐,没动,都留着。”

徐骁点点头:“留着好。杀了张巨鹿,再杀他的人,天下人会骂本王兔死狗烹。”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王爷累了,歇歇吧。”韩崂山说。

“不累。”徐骁说,“张巨鹿死了,本王得把他留下的摊子接过来。接不好,他白死了。”

他又拿起一本奏折,看。

看着看着,忽然说:“崂山,你说张巨鹿死前,恨不恨本王?”

韩崂山想了想:“应该不恨。”

“为什么?”

“他要是恨,就不会说那些话。”韩崂山说,“他说赵室宗亲别杀绝,说顾剑棠要防,说世子……这些话,都是为王爷好。”

徐骁沉默片刻,笑了:“是啊,他为本王好。可他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为别人好。

夜很深了。

太安城静悄悄的,像睡着了。

可徐骁知道,这座城没睡。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看着,看着这座宫殿,看着这个刚刚死了首辅的新朝。

而他必须坐着,必须醒着,必须把这座江山,扛起来。

就像张巨鹿死前说的。

好好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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