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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族长志


盛夏的风裹着蝉鸣,穿过泠月别院的回廊。

距离那场大议事,已经过去了半年。

半年来,张家族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张泠月与张起灵联手,将张家上下彻底整合了一遍。那些沿袭数百年的旧规矩,能留的留,该改的改,该废的废。

阻力自然不小,但在三位长老的默许下,在张起灵这个族长的支持中,在张冷月滴水不漏的筹划里,改制最终还是推行了下去。

那些新规矩,一条条从泠月别院传出,经过族长首肯、长老们商议,最终成为整个张家必须遵守的条例。

最先动的,是年轻一辈的出路。

最核心的一条新规是:张家年轻一辈,包括那些自幼失去父母的孤儿,有权选择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展

消息一出,整个族地都轰动了。

于是,张家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大分流。

东院那个从小喜欢捣鼓草药的孤儿,第一个被叫去问话。他战战兢兢地站在张泠月面前,说自己最喜欢的事就是蹲在后山辨认各种植物,哪些能治伤、哪些能毒死老虎豹子,他都门儿清。

张泠月听完,转头对身旁负责记录的张隆泽说:“记下,张水生,擅长药理。配两位族中长辈保护,先到北平药铺子里学三个月基础再送去德国学西医。”

那孤儿当场愣住了。

德国?那是哪儿?他只知道山外面有县城,县城外面有更大的城,可德国……

“小姐,”他结结巴巴地问,“我……我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能回来吗?”

张泠月看着他,笑吟吟的说:“当然能。学成归来,你就是张家的神医。到时候族里给你盖药堂,你的子孙后代都会感激你今天的选择。”

那孤儿眼眶红了。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跑出去时,眼泪洒了一路。

消息传开后,泠月别院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有擅长机关的,被送去英国学机械;有对数字格外敏感的,被送去上海学洋账;有天生力气大的,被安排去边境参与军火贸易;有口齿伶俐会做生意的,一家子都被打包送去了沿海城市开商行。

这样的事情,一直在张家上演。

哪一脉的孩子去了国内哪个地方,哪一脉的族亲到了哪国留学,都被张冷月详细记录在案。

她甚至重新开了几本不同功能的族谱,一本记录血脉传承,一本记录人员去向,一本记录各脉新的分工与训练情况。

这些族谱被她锁在书房的特制柜子里,钥匙只有她和张起灵有。

族内的族人们也有了新的分工。

张泠月规定,每一位族人至少要学习一门外语或者一种外地方言。

北边要学俄语,东边要学日语,沿海要学英语和粤语,西南要学缅甸语和越南语。

学成之后,根据各自的学习能力和处事风格,分配不同的工作——有的负责对外联络,有的负责情报收集,有的负责商业谈判,有的负责护送族人进出。

一时间,张家祖地的每个角落里都响起了南腔北调的朗读声。

有人抱着俄语课本摇头晃脑,有人对着英语词典抓耳挠腮,还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日语互相打招呼,换来族人忍俊不禁的表情。

张泠月偶尔路过,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眼里总会漾开浅浅的笑意。

这才是她想看到的张家。

不是死守着一座深山、抱着腐朽规矩等死的张家,而是开枝散叶、适应时代能在乱世里活下去的张家。

这天午后,天气格外闷热。

蝉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连风都是热的。

张起灵独自坐在主殿的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小笔,正低头认真写着什么。

案上摊着一本暗黄色封皮的簿册,封面上写着三个古朴的篆字——族长志。

这是张家族长代代相传的谱牒,记录着每一任族长的名讳、生平、功绩,以及……家眷。

张起灵笔尖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

【第二十六代张起灵,于1916年继任族长。

其父:张拂林、其母:白玛。】

他的字迹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稳。写到父母名讳时,下笔的速度慢了些,却没有任何迟疑。

这些是长老们告诉他的,他虽然不记得,但既然是事实,便如实记下。

张起灵垂眸看着那两行字,眼神平静如水。

那些过往,那些血脉,那些从未出现在他记忆里的人和事,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又模糊。

下一栏是空着的。

张起灵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

他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声很吵,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光影在他的长衫上晃动着。

他的脑海里想起了很多画面。

想起她在风雪中推开院门,眼里映着他的身影。想起她在书房里教他识字,声音像春日的融雪。想起她在议事厅里侃侃而谈,面对满堂质疑毫不退让。想起她夜里为他处理伤口,指尖抚过他皮肤的温度。

想起她每一次对他笑,每一次喊他“小官”,每一次伸手揉他的头,每一次在他不安时轻声说“我在”。

她说她一直在。

那他想让她一直在他身边。

永远。

笔尖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留下三个字。

写完,张起灵将笔轻轻搁在砚台上。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唇角微微弯起弧度。

那弧度太浅,浅到看不出来,却是他失忆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继续往下写,是族长生平。

【继任次年,出古楼,失前尘。居于泠月别院,由巫祝张泠月照料。半年间,与泠月共理族务,改制族规,分派族人赴海外求学、赴各地经商,张家气象一新。】

这一段写得长了些,字里行间透着认真。他写完,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将族长志合上,放在案角那叠文书的最下面,用其他账册轻轻盖住。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张起灵抬起头,目光转向门口。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是她。

门被推开,热浪随之涌入。

张泠月出现在门口,夏衫被汗微微濡湿,贴在身上。她身后跟着张隆泽,怀里抱着高高的一摞记档,遮住了半张脸。

“小官,快来帮我分担一下。”张泠月一进门就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疲惫和抱怨,“这么多族人需要重新排新族谱,我好累!”

张起灵已经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接过她手里最重的那几本,轻轻放在旁边的案上,又转身去接张隆泽怀里那一摞。

张隆泽看了他一眼,将记档递给他,然后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张书案后,开始整理。

张泠月一屁股坐到软榻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吐了口气:“热死了……早知道夏天这么热,就把那些分脉的事往后拖一拖。”

张起灵走到她身边,在榻边坐下。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递给她。

张泠月接过,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把手帕递还给他。张起灵没有接。

“不要?”张泠月挑眉。

张起灵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袖子——意思是,你留着用。

张泠月笑了。她将那方手帕收进袖中,然后靠回榻上,闭上眼睛。

“累死了累死了……”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今天见了十七拨人,记了五十多个名字,我感觉我的手都要断了……”

张起灵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微凉,贴上她被热得发烫的皮肤,带来一阵舒服的凉意。

他开始轻轻按摩她的手腕、手掌、每一根手指。

张泠月没有睁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小官真乖。”

张起灵耳根微微泛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张隆泽坐在自己的书案后,低头整理着那摞记档,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纸张发出哗啦声。

不知过了多久,张泠月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

她坐起身,看向那堆成小山的记档,叹了口气:“继续吧。今天得把这些分脉的事都理清楚,明天二长老还要来看。”

张起灵点点头,起身走到自己那张书案后,开始翻阅那些记档。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个并排而坐的身影上。

张隆泽坐在另一侧,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时间在蝉鸣声中缓缓流淌。

夏日的午后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他们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各自忙着手里的事,偶尔有交谈,偶尔有对视,偶尔有沉默。

暮色降临时,最后一批记档终于整理完毕。张泠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对张起灵笑道:“小官,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张起灵想了想,轻声说:“枣泥山药糕。”

“又是这个?”张泠月笑了,“你吃不腻啊?”

张起灵摇摇头。

他怎么会腻。那是她第一次给他吃的点心,是他失忆后唯一记得的味道,是她带给他最初的温暖。

“行吧,”张泠月起身,“那今晚就吃枣泥山药糕,再让厨房做几个清爽的菜。哥哥也一起?”

她看向张隆泽。

张隆泽点点头。

三人起身往外走。夕阳的余晖洒进书房,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张泠月走在最前面,张起灵紧跟在她身侧,张隆泽落后半步。

书案上,那摞记档整整齐齐地码着。

最下面,那本暗黄色封皮的族长志被压得很深。

没人注意到它。

在那本薄薄的册子里,有一行新添的字迹,静静地躺着,等待被发现的那一天——

【第二十六代张起灵之妻,张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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