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沙滩上的脚印
大巴车驶离市区时，叶辰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林薇坐在旁边，车窗开了条缝，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你以前说，想看日出时的海平面，像被烧红的铁板。”林薇转过头，手里转着顶草编帽，帽檐的流苏轻轻扫过膝盖，“今天能如愿了。”
叶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帆布鞋上。鞋面上沾着点泥土，是早上从花店出发时，搬向日葵盆栽蹭上的。他记得这双鞋，是她十八岁生日时，他用攒了半个月的伙食费买的，米白色的，她说“穿着像踩在云朵上”。
车窗外的稻田渐渐变成了滩涂，远处的海平面像条模糊的蓝线，随着车身晃动慢慢清晰。叶辰的心跳有点快，像当年第一次牵她的手时，掌心全是汗。
“你在里面……还好吗？”林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叶辰的指尖在膝盖上划着圈，圈出一个个浅浅的白痕。“还行。”他顿了顿，补充道，“跟着老周学了门修东西的手艺，不算白待。”
老周是监区的维修工，总爱说“铁是死的，人是活的，再锈的扳手也能磨亮”。他教叶辰拆电机、接线路，把自己的工具箱传给了他，说“出去了，靠手艺吃饭，踏实”。
“我去过几次探视室。”林薇的手指绞着帽绳，“都没排上号。”她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日期，“这是我每次去的日子，想着万一能见到你呢。”
叶辰接过本子，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墨迹有的深有的浅，显然是不同时间写的。最后一页写着“2024.6.18”，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那天正是他出狱的日子。
“对不起。”他把本子还回去，喉咙发紧。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林薇的眼眶红了，“离婚协议……我不该签的。”
“我知道原因。”叶辰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枚银戒指，戒面刻着个小小的“薇”字，边缘磨得光滑，“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本来想……”
本来想等她毕业，就重新求婚。
林薇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戒指上，像颗颗碎钻。她伸出手，无名指上有道浅浅的白痕，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我一直戴着的，直到……”直到张鼎盛拿着父亲的“证据”找上门，她才摘下来，藏在花店的花盆里，每天浇水时都要看一眼。
叶辰把戒指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正好卡住。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又很快握紧，再也没松开。
大巴车到站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海鸥低空掠过，翅膀扫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
“走快点，不然太阳要出来了。”林薇拉着他往前跑，帆布鞋踩在沙地上，留下串串浅浅的脚印。
叶辰跟着她跑，工装裤的裤脚被海风掀起，露出脚踝上那道旧疤——是当年替林薇挡自行车时划的，缝了五针。那时她哭着说“叶辰，我以后嫁给你，给你洗衣服做饭”，他笑着说“好啊，那你得先学会煮面，你做的面太咸了”。
跑到沙滩尽头的礁石旁，林薇突然停下来，指着海平面：“你看！”
一轮红日正从海面升起，把海水染成了金红色，浪涛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像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海风里带着股暖意，吹得人心里发涨。
“真的像被烧红的铁板。”林薇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比你说的还好看。”
叶辰搂住她的腰，掌心触到围裙带子打的蝴蝶结，突然笑了。“以后每年都来看。”
“嗯。”林薇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还要看日落，看星星，看你修摩托车时的样子。”
潮水慢慢涨上来，漫过他们的脚印，又退下去，把沙地上的痕迹冲得干干净净。远处传来渔船的马达声，突突地划破海面的宁静，像首笨拙的歌。
“赵鹏说，你想把汽修铺扩大点？”林薇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叶辰点头，“老王说可以加个洗车区，再招个学徒，他年纪大了，想歇歇。”
“我可以帮忙。”林薇立刻说，“花店下午不忙，我去给你们做饭，赵鹏总说吃泡面对胃不好。”
“你不怕累？”
“不怕。”林薇笑着说，“你修东西，我养花，咱们的店挨在一起，多好。”
阳光越升越高，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短，像两株依偎在一起的向日葵。叶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闻到淡淡的花香混着阳光的味道，突然觉得，那些在高墙里数过的日夜，那些被油污浸透的工装，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回去的路上，林薇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像只疲倦的小猫。叶辰从包里拿出件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外套上还留着淡淡的机油味，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车窗外，沙滩上的脚印早已被潮水抚平，但他知道，有些痕迹是冲不掉的——像无名指上的戒指，像心底的牵挂，像往后的日子里，他修着车，她养着花，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慢慢拉长，再也分不开。
大巴车驶进市区时，赵鹏发来条消息：“辰哥，我把洗车区的牌子都订好了，就叫‘辰薇汽修’，咋样？”
叶辰看着熟睡的林薇，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个“好”，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手背上，温暖得像她的指尖。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油污沾手，还会有麻烦上门，但只要身边有她，有扳手，有花香，就没什么坎过不去。
毕竟，能照亮黑暗的，从来不是阳光，是藏在心底的那点念想，是沙滩上并排的脚印，是戒指在阳光下反射的光，是两个人，终于能一起走向天亮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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