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巷口的槐树下
叶辰走出监狱大门时,初夏的阳光正烈,晃得他眯起了眼。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那声音像块巨石砸在他心上,震得他半天没动。手心攥着的释放证明被汗水浸得发皱,边缘卷起,露出“叶辰”两个字,笔画间还留着钢笔反复涂改的痕迹——是他在里面无数次描摹自己名字时,无意识蹭脏的。
巷口的老槐树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枝繁叶茂,浓荫几乎遮满了半条街。树下围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是用粉笔画在水泥台上的,棋子是小石子和瓶盖。叶辰认得其中一个戴草帽的,是以前住对门的陈大爷,只是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
陈大爷落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见他,棋子“啪”地掉在地上。“是……辰小子?”
叶辰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陈大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陈大爷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你娘要是还在,指定得给你包顿饺子,她总念叨你爱吃茴香馅的。”
提到娘,叶辰的眼圈热了。他入狱那年,娘的病刚见好,如今怕是……他不敢想,脚步下意识往家的方向挪。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小时候娘摇着蒲扇的样子。
走到巷口第三个门,他停住了。院门还是那扇朱漆斑驳的木门,门环上的铜绿比记忆里厚了不少,门楣上“家和万事兴”的横批,红漆掉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抬手想敲,指尖触到门环的瞬间又缩了回来——里面要是没人呢?要是……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开了条缝,探出个梳着马尾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眼睛像极了记忆里的人。“请问你找谁?”
叶辰愣住了。那姑娘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我找……李桂兰。”他报出娘的名字,心提到了嗓子眼。
姑娘愣了愣,回头喊:“奶奶!有位叔叔找您!”
门彻底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门框站着,佝偻着背,手里还攥着块没纳完的鞋底。看清叶辰的脸,她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眼泪先淌了下来。“辰儿……我的辰儿……”
“娘!”叶辰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抱住她,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回来了,娘,我错了……”
娘的背比想象中更瘦,骨头硌得他生疼。她拍着他的背,哭一阵笑一阵,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进屋坐下,娘才慢慢说,他入狱第二年,爹就因为急火攻心走了,临走前还攥着他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你爹说,咱辰儿是好孩子,就是一时糊涂,肯定能改好。”
叶辰看着桌上爹的遗像,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得一脸憨厚。他伸手去摸,指腹触到冰凉的玻璃,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饿了吧?”娘抹了把泪,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做茴香饺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厨房还是老样子,黑黢黢的灶台,墙上挂着的锅铲都用了十几年,木柄包浆发亮。娘往面盆里倒面粉,动作有些迟缓,手腕却稳,和面的力道均匀,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叶辰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坐着歇着,看你瘦的,得补补。”
他坐在堂屋,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八仙桌还是那一张,只是桌角修过,钉了块铁皮;墙上的挂钟停在三点十分,是爹走那天停的,娘说舍不得换;他以前睡的房间,门帘还是他绣的歪歪扭扭的竹子,针脚大得能塞下手指。
饺子下锅时,娘喊他:“辰儿,来烧火。”
灶台前的小板凳还是那只,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叶辰坐下,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他脸发烫。娘站在旁边擀皮,擀面杖转动的声音“咚咚”响,像小时候听惯的催眠曲。
“村里的王书记来看过好几次,”娘突然说,“说等你回来,给你在村合作社找个活,管仓库,轻松。”
叶辰烧火的手顿了顿:“娘,我想干点实在的。”
“你想干啥?”
“我想修东西。”他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在里面跟着老周学了点手艺,修水管、电路啥的,我想……开个小铺子。”
娘擀皮的手停了,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更多的是欣慰:“行,只要你踏实干,娘都支持你。你爹以前总说,你手巧,干啥都能成。”
饺子熟了,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茴香的香味满屋飘。叶辰夹起一个,咬了口,烫得直哈气,眼泪却下来了——就是这个味道,娘的味道,家的味道。
正吃着,院门口吵吵嚷嚷的,有人喊:“叶家婶子在家不?”
娘出去看,回来时身后跟着村支书,手里还拿着个红本本。“辰儿,这是给你的。”村支书把本子递给他,“你娘跟我们说了你的想法,村里支持你,这是营业执照,手续都办好了,就叫‘辰记修配铺’,中不?”
叶辰翻开本子,“辰记修配铺”五个字烫金发亮,像团火在心里烧。他抬头看见娘在抹泪,村支书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村里信你。以前的事过去了,往后看。”
送村支书出门时,巷口围了不少街坊,都是来看热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善意。张大妈塞给他一把青菜:“开业那天说一声,我给你送锅贴。”李大叔递来个工具箱:“我年轻时的家伙,你用得上。”
叶辰一一接过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
回到屋里,娘把他的铺盖抱出来晒,被单洗得发白,还绣着他名字的缩写。“晒两天,你就住你以前的房间,啥都给你留着呢。”
叶辰看着阳光下飘动的被单,突然觉得,那些在里面的日子像场噩梦,醒了,天就亮了。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棵娘种的石榴树,已经开花了,红得像团火。
他知道,往后的路不会容易,但只要身边有娘的饺子香,有街坊的热乎气,有这双手还能握住的扳手和螺丝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暮色降临时,他坐在门槛上,娘在屋里给他缝补旧衣服,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沙沙”响。巷口的槐树下,下棋的老头们还没散,陈大爷喊他:“辰小子,过来杀一盘?”
叶辰笑了,起身走过去,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晚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欢迎回家,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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