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铁锈里的脚步声
铁栅栏被推开时,发出“吱呀”的钝响,像把钝刀割过生锈的铁皮。陈默站在门口,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老长,铺在监狱外的水泥地上,像条拖不动的尾巴。
他穿着出狱时发的那套衣服,灰扑扑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几道干硬的裂口。手里攥着个帆布包,里面只有一个搪瓷缸和半块没吃完的窝头——那是早上狱友塞给他的,说“出门得垫垫肚子”。
风从街对面的巷子里钻出来,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扑到他腿上。陈默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动作还带着在里面养成的谨慎——在里面,任何突然靠近的东西都可能是麻烦。
“陈默?”
一个女声突然响起,吓了他一跳。转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是邻居张婶,小时候总爱喊他“默小子”。
张婶把竹篮往他怀里塞:“你妈走前,特意让我给你留着的。”她声音有点哑,“说怕你出来穿不惯外面的新衣服,这些都是她亲手缝的,软和。”
陈默摸着衣服上细密的针脚,突然想起小时候妈给他补袜子,总是把补丁缝成小太阳的形状。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个含糊的音节,像被沙子堵了嗓子。
“回家吧,”张婶拍了拍他的胳膊,“房子我帮你打扫过了,水缸是满的,灶台上还有刚蒸的馒头,热乎着呢。”
陈默点点头,拎着篮子往家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路边的树比记忆里粗了不少,树干上刻着的歪歪扭扭的“默”字,已经被树皮盖住,只隐约露出个轮廓——那是他十岁时刻的,当时觉得这样就能永远占着这棵树。
走到巷口,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看见他,突然仰起脸:“叔叔,你是从里面出来的吗?我奶奶说,里面出来的都是好人,是不小心走错了路。”
陈默愣住了。在里面,他最怕的就是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像看块沾了泥的石头。可这小姑娘的眼睛亮闪闪的,像盛着两汪清水,一点没藏着避讳。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脸却僵得厉害:“嗯。”
“那你肯定很想回家吧?”小姑娘蹦起来,指着前面的红门,“我家就在那儿,我妈说,想家的人,脚步都比平时快三倍!”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见扇红门,门环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铜色。那是他家的门。
他突然加快了脚步,帆布包撞着腿,发出“咚咚”的轻响。走到红门前,手指刚碰到门环,门就“吱呀”开了道缝,露出双熟悉的眼睛——是对门的李大爷。
“回来了?”李大爷拉开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你妈走的那天,还念叨着你最爱吃她做的槐花饼,让我开春摘点槐花,等你回来给你烙饼。”他往屋里让了让,“进来吧,我给你烧了壶水,刚开的。”
屋里的陈设和记忆里差不多,只是多了层薄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玻璃蒙上了雾,他伸手想去擦,却又缩了回来——怕碰碎了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念想。
李大爷把水壶放在桌上,水汽氤氲里,他看见桌角放着个铁皮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票,还有张纸条,是妈歪歪扭扭的字:“给默儿,好好过日子。”
陈默拿起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指尖摸着上面的纹路,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带他赶集,攥着这五块钱给他买了个糖人。糖人的甜,和此刻心里的涩,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下午去我那儿吃饭,”李大爷站起来,拐杖又敲了敲地,“你大娘包了饺子,说给你接接风。”
陈默点点头,看着李大爷蹒跚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屋里的灰,好像也没那么难擦。他拿起墙角的抹布,蘸了点热水,慢慢擦起了桌子。水珠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像滴落在干涸土地上的雨。
门外的太阳慢慢往西斜,把门框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陈默擦完桌子,又去扫地上的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从今天起,得学着重新扫地、重新做饭、重新和人说话。就像这布满灰尘的屋子,只要一点点擦,总能亮堂起来。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陈默走到门口,看着那个骑着三轮车的身影,突然觉得,这声音里藏着的,或许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吵吵嚷嚷,却踏踏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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