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铁锈里的年轮
出狱那天的阳光,比车床灯还晃眼。叶辰攥着释放证明,指腹把“假释”两个字磨得发毛。监狱大门外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他数着路边的梧桐树,树影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像他这八年在牢里画的工时表。
第一个拦他的是老周,自行车后座绑着个鼓鼓的布袋。“叶哥,先去我那儿落脚。”老周的车铃叮铃响,“车间给你留着工位呢,张厂长说,你回来就当技术员。”叶辰摸着布袋里的工装,布料硬挺,带着新轧的折痕,像块没被打磨的钢坯。
路过废品站时,他蹲下来翻找,指尖捏起块锈迹斑斑的轴承。轴承内圈的刻痕还在,是他当年亲手车的“Y.C 2016”——Y是他名字的首字母,C是车间的编号,2016是出事那年。铁锈簌簌落在掌心,像撒了把碎铁屑。
“这玩意儿留着干啥?”老周踢了踢旁边的废铁堆,“张厂长给你备了新量具,进口的。”叶辰没说话,把轴承塞进裤兜,锈迹在布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像块没擦干净的血痂。
车间的车床还在转,轰鸣声比记忆里沉了些。张厂长迎出来,手里拿着张图纸:“试试这台新数控,比你当年那台快三倍。”叶辰摸着操作面板,按钮的排布和老车床惊人地像,只是多了排数字显示屏。
“先车个法兰盘试试。”张厂长递过料,“客户要的急,公差0.02毫米。”叶辰踩下踏板,主轴转起来的瞬间,他突然闭上眼——老车床的震动频率在脚心复苏,铁屑卷出来的弧度、冷却液的气味,都和八年前重叠。
铁屑落在接屑盘里,卷成整齐的弹簧状。张厂长凑过来看:“还是老样子,铁屑都带着劲儿。”叶辰盯着量具上的数字,0.018毫米,比要求还严了0.002。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纹里落进片铁屑,硌得有点痒。
下班时,老周拽他去喝两杯。酒馆的电视正放着机床展的新闻,新型加工中心转得飞快。“叶哥,你看这设备,咱这辈子赶不上了。”老周灌着啤酒,泡沫沾在胡子上。
叶辰没看屏幕,他掏出那块锈轴承,用指甲抠掉片铁锈:“设备再新,车刀还得靠手稳。”铁锈落在酒杯里,沉底时带起串气泡,像他心里那些没说的话——八年牢饭没磨掉的,不是手艺,是对铁的那点执拗。
夜里躺在老周给收拾的小屋,他把轴承摆在窗台上。月光淌过锈迹,那些坑洼里像盛着星星。叶辰摸出藏在床板下的旧笔记本,第一页写着“铁要趁热打,人要趁劲拼”,是父亲的字。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顿了顿,添了句:“铁锈里也能长出新茬。”
第二天一进车间,张厂长就指着台老车床:“找师傅修了修,你试试?”车床铭牌上的漆都掉了,“Y.C 2015”的刻痕被摸得发亮。叶辰坐上去,踩踏板的瞬间,震得屁股发麻——还是当年那股劲儿,震颤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比新数控亲切十倍。
铁屑卷出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老周说的“赶不上”是假的。设备会老,人会犯错,但手里的活不会骗自己。就像这块锈轴承,磨掉铁锈,里面的钢芯还亮着,像他心里那点没灭的火。
收工时,他把车好的法兰盘摆在窗台上,夕阳给边缘镀了层金。铁屑被扫进专门的盒子,标签写上“2024.6.1 出狱后首件”。叶辰看着盒子里的铁屑,突然想笑,八年的空白,原来能被这卷铁屑填满,像年轮里突然长出的新圈,扎实,还带着点当年的倔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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