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跨国的扳手
慕尼黑来的包裹拆开时,叶辰正在新车间调试汉斯留下的精密量具。木箱里垫着防潮纸,露出把黄铜扳手,手柄上刻着“汉斯”的名字,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像块温润的古玉。
“叶哥,这是德国寄来的?”赵磊凑过来,手指刚碰到扳手就被烫了下——不是温度高,是金属特有的冰凉透过指尖窜上来,带着股岁月的沉劲。
叶辰拿起扳手,重量比普通扳手沉三成,黄铜的肌理里嵌着细密的划痕,像藏着无数个拧紧螺栓的瞬间。他想起汉斯临走时说的话:“这是我父亲的扳手,他说当年在盛世拧过三千个螺栓,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放玻璃柜里。”叶辰用软布擦去扳手上的浮尘,“跟我爸的那把凑一对。”
父亲的扳手就在玻璃柜右下角,钢质的,手柄缠着胶布,是当年修机床时砸弯了,他敲了半宿敲直的。现在两把扳手并排摆放,黄铜的温润映着钢质的冷硬,像两个跨越时空的老友,正用沉默交换故事。
老孙拄着拐杖进来,看见新添的扳手,突然笑了:“你爸当年总说,好扳手得有记性,拧过多少力,受过多少伤,都刻在骨子里。你看这德国扳手,跟咱那把一样,都是有记性的家伙。”
正说着,皮埃尔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他身后站着个金发小姑娘,扎着羊角辫,举着个画框:“叶叔叔,这是我画的盛世!”画里的车间飘着中法两国国旗,玻璃柜里的扳手在发光,齿轮上坐着个穿工装的中国爷爷和外国爷爷,正一起拧螺栓。
“安娜画得真棒。”叶辰对着屏幕笑,“等生产线调试好,欢迎你来车间,我教你用这两把扳手。”
皮埃尔突然凑到镜头前,手里举着份文件:“叶,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和盛世的合作案例,被写进了法国的制造业教材,标题叫《跨越三十年的认真》!”他翻到某页,上面印着父亲的老笔记和汉斯父亲的维修记录,旁边配着盛世现在的生产线照片,“下周有批法国学生来参观,你可得好好给他们上堂课!”
挂了电话,赵磊突然想起什么,从仓库翻出个铁盒子。盒子里是堆旧螺栓,每个上面都贴着小标签,写着“1998年,德国磨床地脚螺栓,拧紧力矩300N·m”。“这是叶叔当年换下来的,说留着当纪念。”他拿起个螺栓,螺纹上的锈迹像层褐色的铠甲,“现在看来,真是纪念品了。”
叶辰拿起螺栓,对着光看,突然发现螺纹深处卡着点铁屑,是当年没清理干净的。他想起父亲的老笔记里写着“螺栓拧紧后要回半圈,再拧紧,这样更牢固”,和汉斯教的“扭矩补偿法”,竟是同一个道理。
中午吃饭时,张婶做了番茄牛腩,牛腩炖得软烂,汤汁红亮,浇在米饭上能多吃两碗。母亲夹着牛腩,突然说:“你爸当年跟德国技术员打交道,总让我多做两个菜,说‘人家远来是客,得让肚子先暖和’。”
“现在轮到咱当主人了。”叶辰给母亲盛了勺汤,“下周法国学生来,让张婶露两手,让他们尝尝中国的‘工匠精神’——从厨房到车间,道理都一样。”
下午验收新生产线时,汉斯从德国发来视频,指导他们调整传送带速度。“每分钟15米最合适,”他指着屏幕上的参数,“我父亲的笔记里记着,这个速度下,工人操作最顺手,零件合格率最高。”
叶辰看着传送带上缓缓移动的轴承,突然觉得这些零件像使者,带着父亲的扳手、汉斯的笔记、旧螺栓里的铁屑,在时光里穿梭。它们要去法国,去德国,去更多地方,告诉那里的人:认真是有痕迹的,是能被看见、被记住、被传承的。
傍晚时,小胖举着张画跑进来,画上是两把交叉的扳手,一把刻着“中”,一把刻着“德”,扳手中间开着朵花,花瓣上写着“朋友”。“美术老师说,这叫‘友谊之花’。”他仰着头,鼻尖沾着颜料,像只刚偷吃完蜂蜜的小熊,“叶叔,我能把这画贴在玻璃柜上吗?”
叶辰把画贴在两把扳手中间,正好挡住玻璃上的一道划痕,像给伤痕戴了朵花。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画里的花朵仿佛在发光,黄铜扳手和钢质扳手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个金色的“和”字。
老孙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突然哼起了年轻时的歌。调子有点老,却透着股欢喜,混着车间里机器的嗡鸣,像首跨越国界的合唱。
叶辰知道,这两把扳手不会说话,
但它们螺纹里的铁屑会说,
标签上的字迹会说,
玻璃柜里的光影会说。
说有群中国工人,
用四十年的认真,
把车间变成了桥,
让扳手能握手,
让铁屑能拥抱,
让认真,
在时光里,
越走越远。
锁门前,叶辰最后看了眼玻璃柜。两把扳手在暮色里泛着光,像两颗不肯睡的星星。他想起皮埃尔说的教材,想起法国学生的笑脸,突然觉得,父亲当年拧下的那颗螺栓,原来一直没松过。
它把两个国家的认真,
拧在了一起,
把两代人的故事,
拧在了一起,
把所有关于坚守的秘密,
都拧成了不会生锈的,
永恒。
明天,生产线会正式启动,
明天,轴承会开始它们的旅程,
明天,那两把扳手会继续站在玻璃柜里,
看着更多年轻人走进来,
拿起新的扳手,
拧紧属于他们的,
时光的螺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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