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齿轮上的中秋
保温桶里的桂花粥还冒着热气时，叶辰牵着念念的手走进车间。
小姑娘的红蝴蝶结在晨光里晃悠，像只停在发间的蝴蝶。她刚迈过门槛就“哇”了一声，指着玻璃柜里的红绸子：“爸爸，那个像幼儿园的舞台幕布！”
“那是爷爷当年得的奖状。”叶辰蹲下来，帮她拂去裙摆上的草屑——是刚才在小区草坪上跑的时候沾的。
赵磊正踩着梯子换灯泡，新换的LED灯比原来亮了三倍，照得车间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叶哥回来啦！”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个灯泡，“小胖他妈送了两盒月饼，五仁的，正愁没人吃。”
老孙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布娃娃，塞到念念怀里。娃娃的裙子是用车间的边角料缝的，碎花图案洗得发白，却是他昨晚熬夜补好的。“念念看看，这娃娃的眼睛亮不亮？”
念念抱着布娃娃，眼睛瞪得溜圆：“亮！像爸爸车间的灯！”
众人都笑了，笑声撞在机床的铁皮上，弹回来时带着点颤音，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张婶系着围裙从临时搭的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盘刚炸好的藕盒，油星子在盘子里跳：“快尝尝，热乎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叶辰拿起个藕盒，咬了口，酥脆的外皮混着莲藕的清甜，和记忆里母亲做的味道分毫不差。他想起小时候，中秋加班，母亲总会提着保温桶来车间，藕盒的香气能盖过机油味，父亲总笑着说“这是比车床还厉害的‘动力源’”。
“孙爷爷，那个会转的铁东西是什么？”念念指着刚换好轴承的车床，小手在玻璃柜上画着圈。
“那是车床，能做出星星和月亮哦。”老孙拉着她走到车床旁，按下启动按钮。主轴“嗡”地转起来，在灯光下划出银色的圆环，像个会动的月亮。念念吓得往叶辰身后躲，随即又探出脑袋，眼睛亮得像两颗新拧上的螺丝。
“爸爸，我也要做月亮！”
叶辰笑着把她抱到操作台前，握着她的小手摇动车刀架。车刀靠近旋转的圆钢时，铁屑像金色的瀑布卷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这叫铁屑，”他在女儿耳边轻声说，“是机器的悄悄话。”
小胖抱着块月饼跑过来，月饼馅里的冰糖在阳光下闪着光：“念念，给你吃，我妈说吃了月饼，月亮就会跟着你走。”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分月饼，碎屑掉在铁屑堆里，像撒了把星星。张婶举着手机拍照，嘴里念叨着“多好啊，多好啊”，眼泪却掉在手机屏幕上，晕开片水雾。
赵磊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是台旧收音机，调频旋钮掉了，用根绳子绑着。他拧开开关，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传来主持人温柔的声音：“今天是中秋节，让我们来听一首老歌，送给所有坚守在岗位上的人们……”
音乐响起来，是首老调子，父亲当年总在车间放。老孙跟着哼起来，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却比任何合唱都动人。叶辰靠在车床旁，看着眼前的景象——赵磊在给铣床上油，老张在擦玻璃柜，两个孩子在追铁屑玩，张婶的锅里飘出排骨汤的香，收音机里的歌声像条暖融融的毯子，盖在每个人身上。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张照片。照片里，念念举着块月饼，站在车床前，身后的玻璃柜里，父亲的车刀在灯光下泛着光。很快收到回复，只有两个字：“等你。”
太阳升到头顶时，车间的铁门被推开，王老板扛着箱啤酒走进来，脖子上还挂着条围裙：“我家老婆子非让我送点饺子，说过节得吃点带馅的！”他看见两个孩子在玩铁屑，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我带了灯笼，晚上挂在车间门口！”
灯笼是红绸做的，上面印着“盛世”两个金字，是王老板特意找老裁缝做的。赵磊踩着梯子往房梁上挂，灯笼晃悠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染成了红色。
“叶哥，”赵磊挂完灯笼，从梯子上下来，“法院那边打电话，说黄志强的案子判了，十五年，他名下的股份下周拍卖，问咱们参不参加。”
叶辰看着灯笼在风里摇晃，红色的光落在父亲的老账本上，烫金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参加。”他说，声音很轻，却透着股稳劲，“不仅要拍股份，还要把老厂那块地也拿回来，建个新车间，给孩子们做个游乐场。”
“游乐场？”小胖嘴里的月饼差点掉出来。
“嗯，”叶辰摸了摸他的头，“有秋千，有滑梯，还有会讲故事的机器。”
老孙笑得皱纹堆成了山，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块月饼，边缘都硬了，却用红线系着个小纸条。“这是你爸去年中秋留的，”老人的声音带着哽咽，“他说‘等小辰回来，让他尝尝，还是老味道’。”
叶辰接过月饼，指尖触到油纸下的纸条，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却看得清：“月亮圆，人团圆，盛世的齿轮，得接着转。”
收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阳光透过灯笼的红绸，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个跳动的齿轮。叶辰咬了口父亲留的月饼，五仁馅的，甜里带着点咸，像那些苦过又甜起来的日子。
他知道，这个中秋没有精致的宴席，没有华丽的月饼，只有满车间的机油味、铁屑的反光、老伙计的笑声，和孩子们追着灯笼跑的脚步声。
但这就够了。
因为齿轮已经重新咬合，月光已经照进锈迹，那些分开的人，失散的时光，都在这轰隆隆的车床声里，慢慢团圆了。
傍晚时，妻子带着陈医生来了。陈医生手里提着个蛋糕，上面插着根蜡烛，像个小小的月亮。“念念说，想和爸爸一起吹蜡烛。”妻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
叶辰抱着念念，看着蜡烛在蛋糕上跳动，突然觉得，这车间里的光，比任何地方的月亮都亮。
因为这里有齿轮的温度，有铁屑的星光，有一群人用真心焐热的，比月饼更甜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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