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铁锈里的新芽
叶辰走出监狱大门时,阳光正烈。
他穿着出狱时发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所有的“家当”——一张释放证明,几十块零钱,还有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父亲站在机床前,父亲穿着深蓝色工装,他穿着校服,两人都笑得露出牙齿。
门口没有想象中的喧闹。
没有记者扛着摄像机围堵,也没有亲友哭着扑上来。只有风卷着尘土,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裤脚,像在替谁呜咽。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鸽子群从头顶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很响,震得他耳膜发颤。
“叶辰?”
一个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叶辰转过身,看见老张蹲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个搪瓷缸,缸沿豁了个口。老张是父亲当年的徒弟,也是唯一知道他入狱真相的人。此刻老张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座拱桥,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光。
“张叔。”叶辰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老张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树干。他把搪瓷缸往叶辰手里塞:“刚晾的绿豆汤,喝口。”缸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
叶辰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我爸……”
“走了。”老张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去年冬天,脑溢血,没遭罪。”他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叶辰,“你爸留的,说等你出来亲手给你。”
红布里包着的是枚铜制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盛”字。叶辰认得,这是父亲办公室抽屉的钥匙,当年他总偷偷拿这把钥匙打开抽屉,偷吃里面的水果糖。
“盛世厂……”叶辰的声音低下去。
“早黄了。”老张叹了口气,“你出事那年冬天就垮了,设备卖的卖,拆的拆,就剩个空厂房,风一吹呜呜响,跟哭似的。”他拉着叶辰往公交站走,“先跟我回家,你婶子炖了肉,给你接风。”
公交车慢悠悠地晃,叶辰望着窗外。街景变了不少,高楼拔地而起,把老厂房的烟囱都挡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块被遗忘的铁锈,而这个世界早就长出了新的花纹。
老张的家在老家属院,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叶辰踏上楼梯时,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响声,像在提醒他,有些东西虽然旧了,却还没彻底散架。
“到了。”老张推开三楼的门,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张婶系着围裙迎出来,眼睛红红的:“小辰回来了,快坐。”她往叶辰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监狱里肯定没好好吃饭。”
叶辰扒着饭,听老张说厂里的事。谁谁谁去了南方打工,谁谁谁开了个小卖部,谁谁谁守着老厂房不肯走,天天在里面转悠,说等叶厂长回来。他没说话,只是把排骨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骨头嚼得咯吱响。
吃完饭,老张领着叶辰去了盛世厂。
夕阳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铁门锈得打不开,老张从墙根搬过块砖头,砸了三下锁芯,“哐当”一声,锁开了。
“进去看看吧。”老张往旁边挪了挪。
叶辰走进去,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的响声。车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台锈死的机床,上面落满了灰尘,像披了件灰白的袍子。他走到父亲常待的那台车床前,车床上还卡着半截没完工的零件,刃口处的寒光被锈迹藏着,像句没说完的话。
“你爸最后那天,就在这儿坐了一下午。”老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对着这台车床说,‘小辰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倔,等他出来,我得教他磨车刀’。”
叶辰的手指抚过车床的导轨,摸到一道深深的刻痕。他记得,这是他十五岁那年,偷偷开车床练手,不小心撞出来的。当时父亲气得把他揍了一顿,晚上却又拿着砂纸,蹲在车床前磨了半夜,想把那道痕磨掉。
“爸。”叶辰蹲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车床,“我回来了。”
风从破窗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在他脚边打了个转。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很清脆,像刚出厂的新零件,带着亮闪闪的光。
叶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钥匙,在阳光下看了看。钥匙柄上的“盛”字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清晰。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铁锈里能长出新芽,只要肯等,肯刨。”
他转身对老张说:“张叔,明天帮我找把锤子。”
“干啥?”
“拆锈。”叶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劲,“我爸说,机器锈了能拆,人心锈了,也能磨亮。”
老张愣了愣,突然笑了:“好,我再叫上几个老伙计,给你搭把手。”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车床的锈迹上,像撒了层金粉。叶辰看着那道刻痕,突然觉得,自己这块生锈的铁,或许也能在这儿,长出点新东西来。
就像春天总会来,不管冬天有多冷。
就像新芽总会冒,不管铁锈有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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