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门后的名字
南江省，第三监狱。
灰色的高墙像一条沉默的巨蟒，盘踞在荒芜的平原上。
墙头上的铁丝网泛着冷硬的光，哨兵的身影在瞭望塔上来回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空气凝固的节点上。
上午九点十五分。
厚重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生锈的关节被强行掰开。
一道身影逆着光，缓缓走出。
他叫叶辰。
身高一米八左右，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皮肤是长期不见强光的苍白色，但裸露在外的小臂上，能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勋章。
头发不算短，有些凌乱，却遮不住那双眼睛。
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外面掀起多大的风浪，里面始终波澜不惊。
“叶辰，签字。”
狱警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漠，把一份文件和一支笔递到他面前。
叶辰没有说话，接过笔。
指尖触碰到笔杆的瞬间，能感觉到一丝冰凉。
他低头，在指定的位置落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潦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道，仿佛每一笔都砸在了纸上。
“东西都在这了。”
狱警又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入狱前的私人物品——一块碎裂的手表，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个已经没电的旧手机。
叶辰接过来，掂了掂，很轻。
轻得像是承载不起这五年的光阴。
“出去以后，好好做人。”
狱警例行公事地叮嘱了一句，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多余的交流。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一道界限，把过去和现在彻底隔开。
叶辰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飘着几朵悠闲的白云。
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五年了。
整整五年。
他终于再次呼吸到了监狱外面的空气。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铁锈的味道，只有风带来的，属于自由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却又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叶哥？”
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叶辰转过身。
一辆黑色的大众停在不远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憨厚的脸。
是胖子。
五年前，他还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愣头青，跟在叶辰身后，一口一个“叶哥”地叫着。
现在，他脸上多了几分世故，眼神里却依旧带着当年的恭敬。
看到叶辰看过来，胖子连忙推开车门跑过来，脸上堆起笑容，眼眶却有些发红：“叶哥，我来接你了。”
叶辰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嗯。”
他只应了一声。
千言万语，似乎都藏在了这一个字里。
胖子也不在意，热情地接过叶辰手里的塑料袋：“叶哥，先上车，外面太阳大。”
他拉着叶辰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叶辰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弥漫着淡淡的薄荷味。
胖子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叶哥，先去吃点东西？还是先找个地方歇歇？”
叶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路边的树，远处的房子，偶尔经过的行人……
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
五年时间，这座城市似乎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先去看看我妈。”
叶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好，去看伯母。”
他发动车子，汇入了前方的车流。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胖子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叶辰平静的侧脸挡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叶哥变了。
不再像五年前那样锋芒毕露，浑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锐气。
现在的叶哥，就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磨平了棱角，却也变得更加坚硬，更加深不可测。
只有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还能让人想起，这个男人曾经掀起过怎样的风浪。
车子在市区里穿梭。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喧嚣繁华。
叶辰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直到车子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旁是低矮的居民楼，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
“叶哥，到了。”
胖子的声音有些干涩。
叶辰推开车门，抬头看着眼前的老楼。
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楼梯扶手已经锈迹斑斑。
这里是他以前住的地方。
也是他母亲现在住的地方。
五年前，他被带走的时候，母亲就是站在这栋楼的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幕，是他这五年里，午夜梦回时，最痛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楼上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心跳却在不断加速。
他不知道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胖子说，这五年，他一直帮着照顾，可他知道，有些伤害，不是旁人能弥补的。
走到三楼。
一扇老旧的木门映入眼帘。
门是虚掩着的，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叶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母亲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伸出手，却迟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五年了。
他该怎么面对母亲？
那个曾经让她骄傲，又让她跌入深渊的儿子，回来了。
“咳咳……”
里面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苍老的虚弱。
叶辰再也忍不住，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光线透过窗户上的旧窗帘，勉强照进来一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一张照片。
听到门响，她缓缓抬起头。
当看到门口的叶辰时，她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妈……”
叶辰的声音哽咽了。
他看着母亲，那个曾经风韵犹存的女人，如今已经被岁月和思念折磨得形容枯槁。
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也变得浑浊。
“你……你……”
老妇人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死死地盯着叶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或者说，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叶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妈，是我，我回来了。”
他一步步走进房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
老妇人突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别过来！”
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带着哭腔：“你不是我儿子！你不是叶辰！我的叶辰……我的叶辰已经死了！”
“妈！”
叶辰停下脚步，眼眶瞬间红了。
“我没死，妈，我真的回来了。”
“你骗人！”
老妇人用力地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五年前，他们把你带走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情绪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
叶辰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
他知道，母亲这些年，过得有多苦。
五年前的那场变故，不仅毁了他，也毁了这个家，毁了母亲的一切。
“妈，对不起。”
叶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是儿子不好，让你受苦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妇人看到他跪下，哭声突然停了。
她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辰，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丝清明。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叶辰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辰儿……”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妈，我在。”
叶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过了很久，老妇人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猛地扑过来，抱住叶辰的头，放声大哭。
“辰儿！我的辰儿！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啊！”
哭声里，有委屈，有思念，有痛苦，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叶辰任由母亲抱着，泪水无声地滑落。
积压了五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胖子站在门口，默默地转过身，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抚平。
而叶哥的回归，或许就是抚平这一切的开始。
只是他不知道，叶辰的归来，带来的不仅仅是平静。
还有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南江省的，巨大风暴。
因为，那些当年把叶辰送进监狱的人，不会想到，这个他们以为永远都不会再出来的人，回来了。
而叶辰，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五年前，是谁，在他背后，捅了那最致命的一刀。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相拥而泣的母子身上。
温暖，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属于叶辰的故事，从他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重新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任人摆布。
那些欠了他的，欠了他母亲的，他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无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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