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下套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朔风卷起的长街尽头,一人策马狂奔而来!
“什么人?”管事太监惊呼,“宫中禁止纵马,快拦住……”
那马匹根本不听,直直冲向大殿门口。所过之处,宫人惊呼着四散躲避。
骑马之人冲到殿门口才猛然勒马。
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刺破长空。
那人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台阶。
他身材极其魁梧,一身铠甲,五官端正,有棱有角,目光锐利,年近五旬,发髻虽乌,但鬓角已然花白,此刻满身尘土,却仍竭力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是大将军许绩。
端木清羽在殿内听见动静,让李德安将人请进内殿。
许绩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臣许绩,御街纵马,死罪,但求受刑前,陛下容臣先看一眼女儿。”
端木清羽上前搀扶:“爱卿心挂爱女,何罪之有,快起,随朕进来。”
许绩起身,步伐依旧稳健,只是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并没有忘了规矩,解下长剑交给太监,才走进内殿,他一眼看见榻上的女儿……面色潮红,气息奄奄,几乎没了活气。
脚步因此顿了一瞬,眼眶却瞬间红了。
那张如春花般娇脸委败的垂落,是他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
前段时间,还笑着送他,说爹爹早日回来。
如今躺在这里,生死不知。
许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方才的猩红,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色。
他转头看向章太医,声音平稳得可怕:“章太医,我女儿中的什么毒?如何能解?”
章太医匆匆将经过说了一遍,提到需用天山雪莲,又提到那毒诡异……
许绩静静听完,点了点头,转向端木清羽,抱拳躬身:“陛下,臣想单独看看女儿。”
端木清羽颔首,示意众人退开几步。
许绩走到榻边,弯腰,握住女儿滚烫的手。
他就那样弯着腰,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脸,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
片刻后,他直起身,走回端木清羽面前,双膝跪地:“陛下,臣求您尽力救她,无论能否救回,臣都铭记圣恩。”
没有磕头,没有哭喊。
只是那一跪,比任何言语都重。
端木清羽扶起他:“朕已命人遍寻天山雪莲,爱卿放心。”
"敢问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许绩问。
外殿,白芷若觉得自己机会来了。
如果当着许大将军的面,指认出凶手,一可以结交大将军,二可以获得陛下的信任。
未是等他话音刚落,她上前咣当一声推开内殿大门。
白芷若娇娇怯怯地扶着绮云的手走进去。
她走到殿中,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陛下、淑妃娘娘、许将军……嫔妾本不该多嘴,只是见纯贵人这么小年纪,就被人毒害,嫔妾实在于心不忍……”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楚念辞,声音怯怯的:“有一件事,嫔妾不知该不该讲……那毒药的来历,嫔妾知道些眉目。”
许绩目光如电,倏地转向她。
白芷若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转向绮云,道:“你来说。”
绮云应了一声,跪下,指着楚念辞道:“毒药是从慧贵人宫中流出来的。”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楚念辞。
许绩眉头紧锁,盯着绮云,一字一句问道:“你说这话,有何凭据?”
“奴婢……奴婢亲眼看见福贵将毒药交给纯贵人,而福贵是慧贵人宫里撵出来的……”
在许绩杀人一般的目光凝视下,绮云声音越来越低。
许绩那目光像刀子,剜得绮云脊背发凉。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你意思我女儿中毒,是慧贵人指使的?”
绮云被他看得瑟缩,咬着牙点点头。
许绩忽然一掌拍在身侧御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那紫檀木的桌案四分五裂,木屑迸溅!
一块碎木擦着风声直朝楚念辞飞去……
端木清羽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一把将楚念辞拽进怀里,李德安袍袖猛地一挥。
“噗”的一声,那块碎木深深嵌入身后的墙壁。
满殿惊呼。
“护驾……”李德安一下子就难在端木清羽前面道,“许绩,你敢当着陛下的面动手,来人把他拖下去。”
端木清羽紧紧抱着楚念辞,低头看她,声音急促:“伤着没有?”
楚念辞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她真没想到陛下会舍身护她。
这一刻说没有感动是骗人的。
她抚了抚慌张的小心脏,既然他如此舍身救自己,来日,自己也如此护着他便是。
端木清羽这才转头朝奔进来的御林军挥挥手,等众人退下去,他才眸光冷厉地射向许绩。
“许绩,”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是领兵四方的大将军,不是市井莽夫,证据未明,你就动手伤人,以后还如何领军布阵,料敌于先机?”
许绩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碎裂的桌案,眼底闪过一丝愧色。
他上前一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臣一时激愤,险些伤了小主,罪该万死。”他朝楚念辞抱拳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求小主恕罪。”
楚念辞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眼血丝的老将,心里明白,他不过是个快急疯了的父亲。
“将军爱女心切,”她轻声道,“我不怪你。”
端木清羽仍把她护在怀里,没松手。
他眸光冷冽地扫过白芷若:“你想空口白牙污蔑旁人,现在朕没时间治你的罪,到外面跪着去。”
白芷若脸色一白:“陛下,嫔妾只是……”
淑妃在一边看得真切,见陛下为她挡木屑,气得差点吐出血来。
本来陛下已经都不再看她一眼,如今却要为她挡住灾祸。
这一切,都怪莲嫔这个贱人。
如果不是她,许大将军就不会拍那桌子。
也不会刺激的陛下,重新对慧贵人起了怜惜之心。
“你再多说一个字,”淑妃猛然打断她,语气森森,“本宫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让你永远没机会说话。”
白芷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道自己时机没有抓准,她咬咬嘴唇,不甘地带着绮云跪到门口。
一出门,她就示意另一个小宫女,去请太后。
殿内,章太医上前打圆场:“将军别听她的话,错怪好人,此毒药性猛烈,若不是慧贵人刚好在此,及时施针护住五脏六腑,等不到老朽赶来,令嫒早已没命了,眼下还是让人赶紧去雍亲王俯一趟,讨要天山雪莲……”
“雍亲王府有天山雪莲?”许绩眼睛一亮,仿佛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
“老朽失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章太医面露难色。
许绩一听,忽然明白。
即便是有,雍亲王若是不肯拿出,也是枉然。
他心凉了半截。
楚念辞忽然开口:“臣妾有法子弄到这味药。”
她顿了顿,看向端木清羽,“只是法子有些出格,求陛下先恕臣妾无罪。”
端木清羽眉头微皱,道,“只要能救纯贵人,朕恕你无罪。”
楚念辞点点头,转向门口:“那就请陛下宣王爷进殿,臣妾会沏一杯茶奉上。”
一杯茶。
端木清羽眉目深深的望了望她,眼底闪过一丝明悟,微微点了点头。
楚念辞不由也微微吃惊。
不料他,竟然能这么快,看透自己的心思。
随着李德安宣号,端木冥羽大步跨进来。
他已将那一袭紫红王爷长衫整理得整整齐齐,腰悬玉佩,眉梢眼底也没有那丝玩味。
他神色端肃地先向端木清羽行了礼,只又看向楚念辞,嘴角只微微勾了勾,宛如翩翩温润公子。
楚念辞端起早已备好的一盏茶,笑盈盈递到他面前:“王爷请用茶。”
端木冥羽没接,只挑眉看她。
“慧贵人这是唱的哪出?”他一双棕眸幽深似海,“好端端的,为何突然给本王敬茶?”
“王爷多虑了。”楚念辞一脸坦然,“纯贵人中毒,太医们忙得脚不沾地,臣妾借花献佛,敬王爷一盏,不过是想请王爷行个方便。”
“什么方便?”
“王爷先喝茶,喝了再说。”
端木冥羽盯着那盏茶,眸光闪了闪。
他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又抬眼看向端木清羽。
皇帝正端着另一盏茶,悠然饮了一口,朝他微微示意。
端木冥羽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低头看着茶汤,忽而笑了:“慧贵人这茶,怕是不简单吧?”
楚念辞神色不变:“王爷说笑了,不过是寻常的雨前龙井,臣妾亲手沏的,您尝尝味道。”
“王兄莫不是嫌朕御茶味不好。”端木清羽眸底闪过一丝绽亮的精光。
端木清羽目光扫过来,柔和之下透着凛冽。
端木冥羽神色一肃。
他原以为这个矜贵的弟弟不过是温室里的名花,光鲜却易折。
此刻才恍然……这哪里是花,分明一支翠竹。
用稚拙的外表包裹着,待你错过那一脚,他便抽条拔节,褪去伪装,露出骨子里的韧度高度。
他已经错过了,将他一脚踢下来的机会。
如今便得接受他这如剑般的目光压制。
“陛下说笑,茶的味道怎会不好,又是慧贵人亲手砌的,便是毒药,臣亦甘之如饴,”端木冥羽笑得意味深长。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又抿了一口。
“如何?”楚念辞盯着他。
端木冥羽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没什么味道,雨前龙井,碧螺春,都不该是这个味,慧贵人,你到底是什么茶?”
楚念辞唇角微微弯起:“王爷好舌,这是纯贵人方才喝下的毒茶。”
端木冥羽脸色一变,猛地低头看向那盏茶。
“噗……”
端木冥羽一口茶喷了出来,连忙跑到一旁,伸手去抠自己的喉咙,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你……”他涨红了脸,指着楚念辞,声音都变了调,“你给本王下毒!”
楚念辞一脸无辜:“我只是让王爷尝尝,又没让您咽下去,您自己咽了,怎的还怪我?”
端木冥羽一噎。
仔细想想,她确实说的是“尝尝”……可“尝尝”不就是让人喝的意思吗?
楚念辞看着他懊恼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你上套了。
端木冥羽愣了愣,忽地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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