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消息
像一颗石子投进江州这片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下午三点纪委的人来的时候,环保局正睡着午觉。那是最安静的时候——刚上班的人还没醒透,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喝茶,有人在走廊里慢悠悠地走,脚步声都懒得抬起来。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照在走廊的水磨石地上,一道一道的亮得晃眼。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牌是普通的,没人多看一眼。下来三个人,穿着便装,拿着公文包,像来办事的。他们上楼,脚步不快不慢,在走廊里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有人听见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响了一下。敲门的声音很轻,门开了,又关上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一个小时之后,门开了。
贾副局长走在前面。他的脸白得像纸,白干巴巴的没有血色。脚步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那三个人跟在他身后,表情平平的,看不出什么。
他们穿过走廊。走廊里有人,但没有人抬头。看手机的还在看手机,喝茶的还在喝茶,走路的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没有人问。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电梯往下去。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
车子开走的时候,还是下午。太阳还在西边,还是那么亮。
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开的,没人说得清。就像水里的涟漪,你看不见它怎么来的,等看见的时候,已经荡开了。下午五点之前,整个环保局都知道了:贾副局长被带走了。有人说是因为那几个工程,有人说是因为JY公司的协议,有人说还有别的事正在查。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说得清真正的原因。
六点下班,环保局门口站了几个人,压低着声音说话。有人说是活该,有人说是运气不好,有人说是上面有人要动他。他们说着说着,天就黑了。
他们不知道,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还在往外荡,一圈,一圈,一圈。
河长办的灯还亮着。
楼老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的漆也掉了,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但灯还亮着。从外面看过去,那点光昏黄昏黄的像人的眼睛。
韩栋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档案。他的脚踝还肿着,搁在旁边一张椅子上,用毛巾敷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那座老式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韩栋放下手里的档案,摘下老花镜。他摘得很慢,先摘左边,再摘右边,然后放在桌上。他揉了揉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熬了夜。
“贾副局长被带走了。”他说。
张诚转过头,只是看着韩栋。
“我知道。”他说。
韩栋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他看着面前那几份档案,看着看着,又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挂钟。
“这只是开始。”他说,“他们一动,就停不下来了。”
张诚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旧的,坐下去吱呀响了一声。他看着韩栋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韩老,”张诚压低了声音,“咱们的事,会不会……”
韩栋抬起手,制止了他。
那手抬起来的时候,张诚就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只手,瘦的,青筋露着,手指微微有些抖。但抬起来的时候,很稳。
“会。”韩栋说,“瞒不住了。”
他看着张诚。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
张诚愣了一下。
韩栋继续说。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那些话落到张诚耳朵里沉甸甸的。
“河长办这个位置,为什么让我来?因为这里是所有数据的汇总点。那些排污记录,那些监测报告,那些被压下去的投诉——所有东西,都要经过这里。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这些东西,被看见。”
他顿了顿。
“贾副局长被查,是因为我们查到的那些账目。那些账目,是从河长办的存档里翻出来的。他们一查,就会发现这些东西的来源。然后,他们就会发现——河长办,没有这么简单。”
张诚沉默着。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翻过的那些档案。十年的档案,堆了半个屋子。发黄的纸,模糊的字迹,被撕掉又粘上的页码。那些被篡改的数据,被压下的报告,被“遗失”的关键文件。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JY公司,红旗厂,那些藏在后面的人。
这些东西,一旦被发现,那些人就会知道,有人在查他们。
那些人就会知道,河长办这个“养老的地方”,其实是——
“其实是什么?”张诚问。
韩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张诚看见了。
“其实是省纪委专案组的前沿阵地。”
张诚的呼吸停了。
省纪委。专案组。
这两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从小刘那里,从苏晚那里,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就站在这“前沿阵地”里。这间堆满档案的办公室,这张吱呀响的椅子,这盏昏黄的灯——就是阵地。
“您……”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很久没喝水了,“您从一开始就是……”
韩栋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就是。”他说,“周明那封信之后,省纪委就盯上这条线了。五年了。”
五年。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落在张诚心里。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那些人以为自己赢了,在JY顶层狂欢,喊着“江州又是我们的了”。他们不知道,有人一直在黑暗中,看着他们。等他们。盯了他们五年。
“五年里,”韩栋说,“我们一直在等。等证据,等人,等一个机会。”
他看着张诚。
“现在,机会来了。”
张诚坐在那里,那些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他忽然想起周明。那个五年前写下举报信的年轻人。那个在河里泡了二十多天、最终被打捞上来的年轻人。他也在等。等了五年。等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但他等到了今天。
“那现在,”张诚问,“咱们怎么办?”
韩栋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张诚。那手递过来的时候,还是微微有些抖。
张诚接过来,翻开。
那是一份名单。纸是普通的打印纸,边角有些卷了,像被翻过很多次。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环保局的,有红旗厂的,有JY公司的,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职位和机构。最上面那个名字,用红笔圈了起来。
贾仁杰。
韩栋看着那份名单,慢慢说:“贾副局长被带走,只是第一张牌。接下来,他们会一个一个地动。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确保——那些东西,安全。”
他看着张诚。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张诚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些东西。杨副主编的照片和视频,李国栋留下的账本,小刘在河滩采集的样本,还有这一个月来他们在河长办找到的所有证据。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都在。”张诚说,“小刘那儿有一部分,苏晚那儿有一部分,我这儿也有一部分。”
韩栋点了点头。
“好。”他说,“从现在起,不要再动了。就放在那儿。等他们来拿。”
张诚看着他。
“谁来拿?”
韩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夜,很深的夜。这栋老楼外面,江州的夜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明明灭灭的。几点灯火在黑暗里飘着,韩栋看着那片夜色,看了很久。
“快了。”他说。
两个字落下来,轻轻的,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便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进夜色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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