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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用计


苏晚看着他那张花白头发的脸,看着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

河长办。被认为是闲职的地方。那个李国栋兼着却从不真正去管的地方。那个从来没有人认真对待的岗位。

现在,韩栋坐在这个位置上。

一个从省城来的退休的老人。一个对这条河比任何人都了解的老专家。一个陈远山最信任的人。

“您是……”苏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是自己来的,还是……”

韩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她的话停住了。

“有人让我来的。”他说。

苏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谁?”

韩栋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碗豆浆,又喝了一口。

“你那些东西,”他说,“杨副主编的,小刘的,陈锋的,都在小刘那儿?”

苏晚点了点头。

“有一部分在。”她说,“还有一部分在我这儿。”

韩栋点了点头。

“好。”他说,“继续放着。放好。”

他看着苏晚。

“从现在起,你要装作不认识我。我只是一个来养老的老头,每天早上来喝豆浆的普通顾客。”

苏晚点了点头。

“我明白。”

韩栋站起身,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

“说好免费的。”苏晚说。

韩栋摇了摇头。

“第一次来,”他说,“不能免费。”

他把钞票往苏晚面前推了推。

苏晚低头,看着那张钞票。那是一张十块的,折成四折,像是故意折的。

她拿起那张钞票,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

硬的,薄的,像一张卡,或者一张纸。

她抬起头,看着韩栋。

韩栋的目光和她对了一下,然后移开。

“明天早上,”他说,“我还来。”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苏晚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她低下头,慢慢打开那张折成四折的钞票。

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薄薄的卡片。

不是银行卡。是一张电话卡。

新的,没拆封的。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把那张卡收进围裙口袋里,把钞票收进抽屉里。

后厨里,老太太的声音传来:“小苏,包子好了,来端一下!”

她应了一声,站起身,走进后厨。

热气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把她的脸熏得有些发烫。

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

张诚回来后,没有人通知他上班,也没有人安排他工作。

每天早上八点,他准时到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报到,在那张落满灰尘的桌子后面坐八个小时,下午五点,再准时离开。办公室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见他,点个头,有人就当他不存在。没有人问他做什么,没有人给他派活,连那些以前一起巡河的同事,也绕着他走。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个刚从看守所出来的人,一个曾经被指控杀人的人,一个身上带着案底的人,在任何人眼里都是麻烦。离他远点,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不介意。

他甚至有些感激这种被遗忘的状态。没有人盯着他,没有人试探他,没有人用那种半是同情半是警惕的目光打量他。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想自己的事。

想那条河。想那些管子。想小刘发来的那些信息。想苏晚熬的豆浆。想母亲说的那些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直到今天。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诚抬起头,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

刘主任。

那个苏晚指认过的在井边拧紧螺栓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口,脸上堆满笑容,像一只笑面虎一样看着他。

张诚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缩紧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旧报纸,慢慢站起身。

“刘主任。”他说。

刘主任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那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张诚啊,”他说,“最近怎么样?”

张诚看着他。“还好。”他说。

刘主任点了点头。

“好就好。”他说,“有件事,得麻烦你一下。”

张诚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刘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河长办那个韩老头,”他说,“你知道吧?”

张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韩栋。

那个从省城来的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每天早上都去老蔡豆浆喝豆浆的“养老老头”。那个苏晚告诉过他用一张折成四折的钞票夹着一张电话卡的人。

他怎么会不知道?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听说过。”他说,“新来的。”

刘主任点了点头。

“对,新来的。”他说,“今早打水的时候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老了嘛,正常。”

他又吸了一口烟。“办公室就他一个人,没人照顾。你过去帮帮忙吧。”

张诚看着他,心里在飞快地转。

韩栋摔了一跤?韩栋需要人照顾?

那个从省城来的精干了一辈子的老专家,会这么不小心?

他看着刘主任那张笑嘻嘻的脸,那张脸背后,藏着什么?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一个刚从看守所出来的无人在意的等着被遗忘的人。这样的人,不会问问题。

“好。”他说,“我这就去。”

刘主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他说,“照顾老人,也是个积德的事。”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韩老头一个人在办公室,你多上点心。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门合上了。

张诚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那件旧夹克,走出办公室。

河长办的办公室在三楼最角落,门牌上积着灰,像很久没人擦过。

张诚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

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光线很暗。窗户朝北,下午的阳光照不进来,只有一盏旧台灯在桌上亮着,发出昏黄的光。靠着墙的旧沙发上,一个人半躺着,一条腿搭在茶几上,用一块毛巾敷着。

韩栋。

他抬起头,看见张诚,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来了?”他说。

张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韩栋那条腿,毛巾下面,能看见脚踝处有一点红肿。

“您真摔了?”他压低声音问。

韩栋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张诚看见了。

“没事,”韩栋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这是个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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