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你倒像个要钱的
元景皇帝沉默了很久。
陈冬生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帝王,殿内静的吓人。
过了许久,元景皇帝声音响起,“守之,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陈冬生躬身应了声是。
腊月的风,刮得像刀子一样。
元景皇帝开口:“你守在这里。”
这句话是对魏谨之说的。
魏谨之愣了一下,脸上的诧异都没来得及收敛。
不过他的反应很快,加上低着头,所以失态的表情并没有人看见。
“主子,外头风大。”
元景皇帝没理他,径直往前走去,陈冬生小步跟在后面,直到走到了湖边亭子,元景皇帝才停下脚步。
亭子,是谈话最好的地方。
四下空旷,有没有人靠近,一目了然。
不会被偷听了去。
陈冬生垂手立在亭柱旁,等着皇帝开口。
湖面结了薄冰,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气。
过了良久,元景皇帝才转回身来看他,目光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味,平静之中透着一丝疲惫。
“证据都全了?”
“回陛下,证据确凿。”陈冬生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人证物证俱全,以及兵部、户部往来账目,每一笔皆留下印信存根,多年前旧账,都已清脉。”
元景皇帝接过册子,却没翻开,只拿在手里,“你可知一旦查下去,会牵扯到多少人?”
陈冬生沉声道:“臣知道。”
元景皇帝笑了一声,“你胆子倒是大。”
陈冬生直接跪在了地上,“陛下,您给臣取了字,守之,臣时刻铭记,以前是守边关,现在是守国库。”
“臣并非要让朝野动荡,而是想让国库充盈,他们贪了那么多,难怪守不住边关。”
“臣斗胆,这次能收复辽东全境,靠的就是陛下您让后勤充盈,若是以后都能像这样充盈戍边兵卒的口粮和军备粮饷,边境,百年无忧。”
元景皇帝眼睛一眯,喃喃道:“百年无忧吗?”
大宁建朝近两百年了,正是积弊丛生的时候,军饷贪腐他不是不清楚,只是很多时候,就算身为帝王,也有诸多无奈。
“回陛下,是。”陈冬生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亭外北风刮过,冰面发出细碎的裂响。
元景皇帝低头翻了两页册子,指节在纸面上轻轻敲着,道:“按你这本册子上的数目,亏空已有六十五万两,真要一查到底,该拿的拿,该抄的抄,该杀的杀,这朝堂上怕是要空出一片位置。”
陈冬生伏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陛下圣明,臣今日跪在这亭中,想先求陛下容臣把话说完。”
“你想说什么?”
“回陛下,臣若想着办人,不会等到现在,臣真正想的,不是把这些人尽数问罪,而是把这六十五万两亏空,先从他们手里追回来。”
元景皇帝抬眸看他,“哦,你不办他们?”
陈冬生斟酌着字句,“这些人背后牵连着兵部、户部、边镇勋贵,还有地方上多年的旧部,若此刻一道圣旨下去,先拿主犯,再顺藤摸瓜,表面上看是雷霆整顿,可这些人一旦知道自己必死,难免狗急跳墙。
有的会销毁账册,有的会串联推诿,有的甚至会把边镇旧部和地方钱粮都藏起来。到那时,人或许能杀几个,可国库拿不回银子,辽东刚稳下来的局面也会跟着晃动。”
元景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册子合上,放在石桌上。
陈冬生继续道:“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让天下人看见陛下杀了多少贪官,而是让国库先缓过一口气,辽东新复,城墙要修,屯田要补,兵卒要赏,来年春防还要备粮备马。
这些事,哪一样都离不开银子,若只靠抄家追赃,银子未必追得快,人先乱了,可若给他们一条赎命的路,他们为了保全身家官职,反倒会千方百计把银子吐出来。”
“赎命?”元景皇帝淡淡重复了一句,唇角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倒像个要钱的。”
陈冬生叩首道:“臣奉旨署理户部,所见所闻,都是国库的难处,这六十五万两亏空,不是一笔死账,而是一笔可以先赎、后查、再慢慢清理的活账。”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臣的想法是,先把涉案之人分作三等,最轻者,账目不清,经手延误,责令退补,留任察看;
次一等,克扣军粮,虚冒兵额,必须尽数退赃,降级调用,永不许再经手钱粮;
至于首恶,证据确凿,数额最大者,臣也不主张立刻按律论死,而是令其按亏空加倍输银赎罪,家产田宅先行抵充,不足者限期筹措。
银两家国两清,官职爵位可以削去,性命暂且保下。”
元景皇帝道:“你就不怕有人说,朕纵容贪腐,以钱免罪?”
“回陛下,怕。”陈冬生答道,“可此事若由陛下单独下恩旨,外人自然会议,若按臣的法子,先由户部核账,再由三法司列罪,最后以退赃赎罪,降级追夺结案,旁人便挑不出大错。
银子追回来,账目留档,罪证也都收在卷中,今日不重办,不等于日后不追查,倘若这些人退赃之后仍敢再犯,卷中证据俱在,那时陛下再下严旨,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元景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六十五万两,确实不少。”
陈冬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回禀陛下,可能不会尽数追回,但四十万两还是能轻易追回的,追回之后入国库,专门用于辽东修缮,屯田,兵卒口粮和军备补购,先把边镇稳住,若是多出四十万两,不入户部公账,另立封档,解入内库,以备陛下宫中急用,
赏赐功臣,临时赈济,或非常时刻调遣支应,都需要银两。”
元景皇帝笑了一声:“你倒想得周全,连内库也想到了。”
陈冬生伏地道:“臣不敢欺瞒陛下,户部国库是朝廷的公钱,要养百官、养边军、养地方,可陛下手中也须有一笔可以自主调度的银钱。
兵部要钱,工部要钱,辽东要钱,陛下若事事都从公账里拨,处处受部门牵制,临到急事便难施展,先补内库,不是为了奢靡享受,而是为了让陛下手中有余地。”
元景皇帝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眼中的玩味换了审视的目光。
余地么?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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