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重山村故人!
皇极殿内。
死寂。
江河双膝跪地,握剑的右手无力垂落。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之上。
那尊承载着他全部骄傲的大河法相,已经彻底崩碎。
可悬浮在大殿中央的金色符箓,却依旧完好无损。
甚至,连一丝轻微的颤动,都不曾出现。
这一刻。
江河终于明白,自己与龙椅上那个男人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一座山,也不是一片海。
而是凡人与仙之间,那道根本无法跨越的天堑!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全部力量了么?”
林玄平静的声音,从九重玉阶之上传来。
江河低着头。
嘴唇颤抖。
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不服?
他还有什么资格不服?
他最强的剑意、宗师法相,以及燃烧精血换来的倾力一击,甚至无法让那张符箓多闪烁一下。
可笑的是,他刚才竟然还敢在林玄面前宣称,自己有资格获得最强的仙法传承。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在圣皇眼中,他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一个尚且有些可塑之处的凡人罢了。
“陛下。”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考验已经结束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在大殿内响起。
苏青儿握着铁枪,缓缓向前一步。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先前被大河剑意撕裂的经脉,虽然已经被林玄修复,但身体深处残留的虚弱,并非一时半刻便可完全恢复。
霍天狼眉头一皱。
“青儿,不可逞强。”
“姐夫,我不是要与他比拼力量。”
苏青儿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张金色符箓之上。
准确地说。
是落在符箓内部,那一道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之上。
“陛下方才说,只要在符箓上留下一丝痕迹,便算通过考验。”
“并未规定,一定要用蛮力将它击破。”
此言一出。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江河也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又生出了几分疑惑。
不用力量击破?
那还能如何留下痕迹?
难不成,仅凭苏青儿手中那杆普通铁枪,就能做到他这位宗师倾尽全力都未能做到之事?
林玄没有阻止。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苏青儿身上。
嘴角,隐隐浮现出一丝笑意。
“可以。”
“你有一次机会。”
苏青儿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即出枪。
而是绕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符箓,缓缓走动起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速度很慢。
慢到让不少脾气急躁的武将,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符箓表面的纹路并不复杂。
至少,在不通符道之人的眼中,那不过是数十条彼此交错的金色线条。
有的笔直,有的弯曲。
有的粗如树根,有的细若发丝。
但苏青儿看得很认真。
她时而停下。
时而俯身。
时而眯起眼睛,从侧面观察符箓周围灵光的变化。
江河看着她的举动,眼神逐渐从不屑,变成了凝重。
因为他也发现了。
苏青儿并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她真的在寻找什么!
“奇怪。”
苏青儿绕到符箓左侧,口中轻轻呢喃。
“表面看来,所有符文彼此相连,力量也应当均匀流转。”
“可每当灵光经过这七处位置时,速度都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抬起枪尖。
指向符箓左下角一处,几乎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交叉纹路。
“此处,灵力流转得更快。”
枪尖又移向右侧。
“这里,却要慢上半分。”
满朝文武一头雾水。
即便是已经凝聚武道金丹的白莲,也忍不住凝神望去。
她虽然能够感受到符箓中蕴含着庞大的力量,却无法像苏青儿一样,从那密密麻麻的纹路中,准确找出灵力运转的细微差异。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一名供奉低声问道。
旁边的老者摇了摇头。
“不是看。”
“是算。”
“她在根据灵光明暗变化,推算符文内部的力量流向。”
听到这句话,江河的身体微微一震。
推算力量流向?
他刚才出剑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用更强大的剑气、更浩瀚的剑意,将符箓正面轰碎。
他甚至从未想过,要去观察这张符箓的内部结构。
在他的认知之中。
强者,便应当以力破万法!
任何东西无法击破,都只能说明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强!
可苏青儿,却从一开始便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她没有与符箓比拼力量。
而是在尝试理解它!
苏青儿的脑海中。
一片金碧辉煌的皇极殿,逐渐变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重山村后方那条蜿蜒曲折的河流。
那一年。
大雨冲垮堤坝。
汹涌的山洪夹杂着泥石,从山谷之中滚滚而下。
村中所有人都在忙着搬运石块、加固河堤。
只有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站在山坡上,看着洪水流动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林玄,你怎么还不来帮忙?”
年少的苏青儿扛着一袋泥土,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
“再不堵住缺口,村子就要被淹了!”
少年却指着下方的洪水问她:
“青儿,你觉得,这么多人搬石头,能够挡住这场山洪吗?”
“当然能!”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人多力量大!”
少年笑了笑。
“人多,力量的确大。”
“可如果用错了地方,力量越大,死得越快。”
他说着,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了一条条弯曲的线。
“你看。”
“山洪看起来无处不在,可真正承担水流冲击的,只有这几个转折点。”
“只要在关键位置挖开泄洪渠,水流自己便会改变方向。”
“其他地方,即便堆上再多石头,也只是白费力气。”
那一天。
村民们听从少年的安排,没有继续用血肉之躯死守堤坝。
他们在山谷侧面挖开了一条并不算宽的沟渠。
当洪水冲来时,只是撕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可正是这个缺口,让积聚的山洪找到了新的出口。
原本足以冲毁整个村子的洪水,最终沿着沟渠,流向了村外那片干涸多年的荒田。
灾难,变成了水源。
而那个少年,在夕阳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她说了一句话。
“青儿,记住。”
“任何阵法,任何机关,甚至任何看似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都有承担力量流转的关键节点。”
“找不到节点,你便是在与整座山对抗。”
“找到了节点。”
“轻轻一推,山也会自己倒下。”
回忆,缓缓散去。
苏青儿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找到了!
符箓之上,那七处灵力流速出现变化的位置,看似毫无关联。
但若将它们连接起来,恰好构成了一道隐藏在所有防御阵纹下方的循环。
所有被符箓吞噬的力量,都会沿着这道循环被层层分解,最终导入中央区域。
换而言之。
这七处位置,就是整张符箓承担力量流转的节点!
苏青儿深吸一口气。
铁枪抬起。
枪尖之上,没有真气汇聚,也没有半点惊人的威势。
她只是向前一步。
轻轻一点。
叮!
枪尖落在符箓左下角。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符箓没有任何变化。
叮!
第二枪,落在右上方。
依旧没有变化。
叮!
第三枪。
第四枪。
第五枪!
苏青儿出枪的速度越来越快。
但每一枪的力量,都轻得仿佛只是在敲击一扇普通的木门。
众人脸上的疑惑,也越来越浓。
江河却死死盯着符箓。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看见。
伴随着苏青儿每一枪落下,符箓内部原本浑然一体的金色灵光,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那种停顿转瞬即逝。
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当第六枪落下时。
整张符箓表面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一瞬!
“怎么可能?”
江河失声惊呼。
苏青儿没有理会。
此时的她,已经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最后一处节点上。
前六处节点,已经被她打乱。
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如今就像六条同时改道的河流,疯狂涌向最后一处尚未断裂的堤坝!
那里承担的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暴涨!
苏青儿双手握枪。
没有刺向符箓表面最明亮的中央区域。
而是朝着边缘处,一条细若发丝的符文,缓缓递出。
第七枪!
叮!
声音很轻。
甚至不如江河方才一剑斩出时的万分之一。
可就在枪尖触及符文的刹那。
整张金色符箓,忽然剧烈震动!
嗡——!
刺目的金光猛然爆发。
符箓内部,无数原本井然有序的阵纹,如同失去了河道束缚的洪流,彼此冲撞,彼此吞噬!
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符箓边缘出现。
紧接着。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央区域迅速蔓延!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张任由江河倾尽宗师之力,也无法留下半点痕迹的金色符箓,竟然从最中央,自行裂成了两半!
轰!
整个皇极殿,瞬间沸腾!
“破了?!”
“苏青儿真的破开了圣皇陛下的神符!”
“她只用了七枪!”
“那七枪加起来,恐怕连一块普通山石都无法击碎!”
满朝文武,万国使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半缓缓飘落的符箓。
一名白发老臣激动得胡须颤抖。
“以微末之力,引符文自行冲突!”
“她不是击破了神符!”
“是神符,击破了自己!”
江河跪在地上。
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魂魄。
他看了看苏青儿手中的普通铁枪。
又看了看自己那柄陪伴多年,被他视若性命的东海古剑。
输了。
他终于明白。
自己输的,不是修为。
不是兵器。
更不是天赋!
他输的是,对力量的理解。
他空有一身宗师真元,却只会将所有力量握在手中,粗暴地砸向敌人。
苏青儿修为远不如他,却能看懂力量的来源、去向,以及它最脆弱的位置。
在真正的大道面前。
他才是那个只会挥舞木棍的孩童!
林玄缓缓抬手。
那裂成两半的符箓,重新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他的目光,落在苏青儿身上。
“是谁教你寻找阵法节点的?”
苏青儿收回铁枪。
提到那个人时,她脸上的冷静与锐利,忽然化作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温柔。
“回禀陛下。”
“是草民幼年时,在北疆重山村认识的一位少年。”
“他叫……”
苏青儿抬起头。
一字一句地说道:
“林玄。”
轰!
两个字。
如同一记惊雷,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白莲低下头。
肩膀轻轻颤动,显然已经忍笑到了极点。
霍天狼更是咧开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满朝文武,则齐刷刷地望向了龙椅之上的大夏圣皇!
林玄!
那个猎户少年,竟然也叫林玄?!
苏青儿察觉到周围诡异的目光,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安。
她看向龙椅上的帝王。
那张脸。
她明明从进入皇极殿的第一刻起,便觉得无比熟悉。
可帝王的威严,圣皇的光环,以及这些年岁月留下的变化,让她始终不敢将两者真正联系到一起。
龙椅之上。
林玄沉默了片刻。
随后。
他缓缓起身。
没有自称为朕。
也没有使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帝王语气。
他只是如同当年站在重山村的小河旁一样,望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少女,轻声唤道:
“青儿。”
那一瞬间。
苏青儿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一样的声音。
一样的语气。
甚至,连叫她名字时,最后那个略微上扬的尾音,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眼前金碧辉煌的皇极殿,仿佛在这一刻消失。
她看见的,是重山村的清晨。
是山野间的薄雾。
是那个背着柴刀,手中提着猎物,笑着向她走来的少年。
“林……林玄?”
苏青儿瞪大眼睛。
手中的铁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忘记了行礼。
忘记了自己身在皇极殿。
更忘记了眼前之人,是统御天下万国、覆灭大乾、建立大夏的圣皇!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眼眶,渐渐泛红。
“真的是你?”
林玄笑了。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
却像是打开了某道尘封多年的堤坝。
苏青儿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找了那么久。
问了那么多人。
一次次听见他的消息,又一次次与他错过。
她曾经想过,那个神秘的山村少年,或许已经离开北疆,去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也曾经想过,他可能遭遇了危险,甚至已经死在了乱世之中。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那个在重山村教她用水车引水、用阵法取暖、用知识改变命运的少年,竟然一路推翻大乾,平定天下,成为了坐在九重玉阶之上的大夏圣皇!
“咳!”
霍天狼忽然重重咳嗽一声。
苏青儿如梦初醒。
她这才意识到,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自己。
而她刚才,竟然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了圣皇陛下的名字!
苏青儿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草民失仪,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
林玄抬手。
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她从地上托起。
“重山村的苏青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拘谨了?”
苏青儿望着他脸上的笑容。
仿佛又找回了当年在重山村时的熟悉感觉。
她抿了抿嘴。
终究还是没有再跪下去。
林玄转过身。
面对满朝文武,朗声宣布:
“今科武举。”
“苏青儿,能以武师之身,看破神符阵眼,以微末之力,破解远胜自身百倍之敌。”
“更知力量之用,不在毁灭,而在造福万民。”
“其心、其智、其志,皆可当魁首。”
“朕,钦点苏青儿为今科武状元!”
话音落下。
皇极殿内,群臣齐齐躬身。
“恭贺武状元!”
山呼之声,响彻皇城。
苏青儿握紧双拳,眼中的泪水尚未干涸。
她参加武举,原本只是为了获得一次进入皇极殿的机会。
只是为了找到那个消失已久的少年。
却没想到。
今日,她不仅找到了他,还成为了大夏立国之后的第一位女武状元!
林玄的目光,随后落在了江河身上。
江河低下头。
眼中尽是落寞。
“你要离开?”
林玄问道。
江河艰难地站起身。
“我败了。”
“武状元不是我。”
“仙法……自然也与我无缘。”
他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狂傲。
只剩下一种道心被彻底击碎后的茫然。
林玄看着他,轻轻摇头。
“你口口声声求仙问道。”
“可仙法已经摆在你的面前,你却因为一次失败,便要转身离开。”
“这便是你的求道之心?”
江河猛地抬头。
林玄抬手,指向苏青儿先前破解符箓的位置。
“你以为,方才那张符箓,只是一道考验?”
“错了。”
“它本身。”
“便是朕准备传给天下的第一篇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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