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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钦天监,司旱使


雨落了不到一个时辰,北方的天际线,便被三道不祥的墨色流光划破。

那流光来势汹汹,带着一股官家特有的肃杀与威严,如三支离弦的利箭,直奔重山村而来。

“钦天监的司旱使。”

霍天狼站在林玄身侧,宽厚的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凝重。

三道流光在村口上空骤然悬停,显出三名身穿黑底赤纹官袍的中年人。

他们的面容如风干的橘皮,眼神阴鸷,身上没有宗师那般磅礴的气势,却各自持着一件造型诡异的法器,透着一股专门克制水脉的阴冷。

为首那人,手托一串由不知名兽骨串成的风铃。

那铃铛无风自动,发出的不是清脆悦耳之音,而是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干涩摩擦声,仿佛能将空气中最后一丝水分都刮走。

左侧那人,肩扛一杆通体漆黑的长幡,幡面上云纹诡谲,像一只贪婪的眼睛,要将世间所有水汽都吸入其中。

右侧那人,则手持三枚赤红色的长钉,钉身散发着灼人的热浪,让周遭的空气都微微扭曲,看久了眼睛都觉得刺痛。

旱骨铃、锁云幡、赤阳钉。

这三样东西,霍天狼在边军的卷宗里见过,是钦天监专为巡查天下水脉、镇压云雨异象所炼制的法器,阴毒霸道。

为首的司旱使目光扫过重山村上空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雨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暴戾,仿佛那片云不是水汽,而是他晋升的功劳。

“逆天夺水,私造雨云,此地妖人,当诛!”

他声音尖利,如同夜枭,根本不问缘由,直接便下了判决,言语间透着一种草菅人命的理所当然。

白莲凤目一寒,周身白莲真气涌动,便要出手。这几人修为平平,她有十足的把握在三息之内让他们人头落地。

“别动。”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林玄摇了摇头。

“让他们先出招。”

他没有看白莲,目光却投向了聚水成云塔下,那些刚刚从狂喜中平复下来,又因“天官”降临而面露惊恐的夜校学员。

“所有学员,都看清楚了。”

“阵法不是只能被高高在上的天官掌握,它也可以被拆解,被反制。”

为首的司旱使见下方一群泥腿子竟无人跪拜,反而摆开阵势,不由得冷笑一声,轻轻摇动手中的旱骨铃。

“叮……叮……叮……”

干涩的铃声如同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刚刚汇聚起来的雨云,如同被一块无形的烙铁烫过,瞬间干裂,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天空中再次露出那令人绝望的湛蓝。

“石头,校正塔角三十七度,引动西南风!”林玄不慌不忙,手中一面小红旗挥下。

“赵大牛,蒸汽阀门开到最大,超压运转!”

“苏晴,带人往阵基沟渠里灌水,保持湿润!”

一道道指令,通过旗语和吼声,迅速传递下去。

聚水成云塔的锅炉发出更加狂暴的轰鸣,更多的水汽被强行泵上高空,如同潮水般撞向那干涩的铃音,分庭抗礼。

另一名司旱使见状,面露不屑,祭出手中的三枚赤阳钉。

长钉脱手,化作三道刺目的火线,从天而降,直插聚水成云塔的三个核心阵眼,欲要以至阳之火,焚毁这逆天之物。

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呼,那股灼热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让人皮肤刺痛。

“反势阵,开!”林玄眼中精光一闪。

塔基之下,早已刻画好的反向阵纹瞬间亮起微光。

三枚赤阳钉落下的灼热之力,并未伤及塔身分毫,反而被阵法巧妙地引导,顺着预设的耐热管道,尽数灌入了黑山矿深处的废弃矿洞之中!

“轰隆!”

废矿洞内积存的地下水被瞬间汽化,化作一股更加磅礴、更加狂暴的蒸汽,如同地龙翻身,反向冲入聚水成云塔的锅炉系统!

压力表上的指针,瞬间冲破了红色的警戒线!

手持锁云幡的司旱使脸色一变,他察觉到下方的能量正在失控。

他猛地抖开黑幡,便要强行将那片苦苦支撑的雨云卷走。

黑幡迎风见长,化作一片巨大的黑幕,当头罩下。

“嗡——”

白莲的净世莲影,在此时终于出手。

巨大的白莲虚影,不再是梳理水汽,而是化作无数柔韧的莲瓣,层层叠叠地缠住了那面锁云幡,让其下落之势猛地一滞,无法寸进。

“就是现在!”阿桑娇喝一声。

数十只通体乌黑的蛊虫,顺着莲瓣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幡面,对着连接幡面与幡杆的丝线,疯狂啃噬。

那丝线不知是何材质,竟也泛着灵光,寻常刀剑难伤,却挡不住这些特制蛊虫的口器。

三名司旱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打法。

这不是武者之间的捉对厮杀。

这是一台由凡人、机器、阵法和妖女蛊虫组成的战争机器,在与他们的术法抗衡!

林玄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一截晶莹剔透的指骨虚影,在他指尖悄然浮现。

剑圣指骨?!

不!

只是模拟的剑圣剑气!

磅礴的气血之力灌注其中,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血色剑气。

这一剑,不斩人,先斩法器!

剑气横空,快得没有轨迹,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随即一分为三。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金属与骨骼碎裂的脆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旱骨铃应声而碎,化作一地骨粉;

锁云幡的幡杆从中折断,幡面被蛊虫咬断的丝线扯开,无力地飘落;

三枚赤阳钉更是从中断裂,灵光尽失。

三件钦天监的制式法器,竟被这一剑同时斩裂!

法器被毁,反噬之力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三名司旱使的胸口。

三人如遭重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从半空中倒栽葱般跌落下来,砸在泥地里,狼狈不堪。

“你……你敢毁钦天监法器!你可知这是奉了谁的旨意!”

为首的司旱使又惊又怒,挣扎着想搬出乾帝的名号来压人。

林玄一步踏前,已至他面前。

血色剑气再次亮起,却只是轻轻一划,如同微风拂过。

司旱使头顶那顶象征着官家身份的发冠,应声而落,一头乱发披散下来,状如疯狗。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林玄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砸在三人的心头,“北境的雨,我林玄,要定了。”

三名司旱使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驾驭着残破的法器,狼狈逃遁。

林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并未下令追杀。

他要留一个活口,一个会把今天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带回京城的活口。

他要让那位高高在上的乾帝知道,重山村,已经拥有了反制他术法的能力。

这不是暗中苟活。

这是主动,将战书送回京城。

他要让那位天子明白,北境,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随意摆布的棋盘了。

击退司旱使,并未给重山村带来太多欢庆的时间。

林玄很清楚,那不过是乾帝随手派来的三只苍蝇,真正的雷霆之怒,还在京城的上空酝酿。

当晚,重山村夜校的议事堂里,灯火通明。

林玄召开了重山村有史以来第一次“水利大会”。

与会者,有苏婉、苏晴、白莲、阿桑、霍天狼这些核心人物,也有赵大牛、王大钢、石头这样的技术骨干,甚至还有几个在修渠过程中表现出色的老农。

“一座聚水成云塔,只能保住重山村。”

林玄的手指,在巨大的北境沙盘上,从重山村的位置,缓缓划向远方,“但救不了黑山县,救不了清河府,更救不了整个北境。”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堂里回响。

“我们要对抗的,是乾帝的赤地千里。所以,我们必须建立一个覆盖山川、河道、田亩、村镇的云雨工程。”

“北境水利署。”

林玄说出了这个崭新的名字。

众人神情一肃。他们意识到,这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村庄自救,而是一个足以改变北境格局的庞大计划。

“苏婉。”

“在。”

“你负责登记北境所有愿意加入村镇的人丁、物资、田亩数据,建立总账。所有资源的调配,以你这里的公账为准。”

“苏晴。”

“到!”

“妇人运输队扩编,另外,从流民和降卒中挑选可靠之人,组建护渠队,确保每一条水渠的安全。”

“赵大牛、王大钢。”

“村长您吩咐!”

“蒸汽泵和钢管的生产,必须标准化,模块化。我给你们图纸,你们要做到任何一个铁匠铺,只要有材料,就能造出可以替换的零件。”

“石头。”

“先生。”

“你带上所有高年级的学员,以重山村为中心,向外辐射,给我绘制出最详细的北境水文图。哪里有暗河,哪里有泉眼,哪里风最大,哪里最干旱,我都要知道。”

“王老农。”

被点到名字的老农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村长……”

“你组织所有村的农人,记录田地的干湿变化,作物的生长情况。技术好不好,最终要看地里长出来的粮食答不答应。”

林玄将《阵道总纲》里那些玄之又玄的词汇,拆解成了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懂的语言。

“‘势’、‘眼’、‘脉’,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咱们北境这片土地的身子骨。”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盘上指点。

“山,是骨头,支撑着一切。水,是血脉,滋养着万物。风,是吐纳的气。而我们建的每一座塔,都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的设想是,以重山村为总枢,每个村落都要有小型的聚水塔,每条主要的水渠都要对应地脉阵纹,每一座蒸汽水泵,都要纳入同一张大网,统一调度。”

霍天狼听得心潮澎湃。他主动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绘制得极为精细的军用地图,铺在沙盘旁边。

“林先生,这是我北境边军的防区图,上面有所有废弃的驿道和隐蔽的山谷路径。”

他有些汗颜,“我霍天狼打了半辈子仗,只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从没想过,这天下的水,也能像军队一样调度。”

白莲坐在一旁,抱着双臂,听着这群男人热血沸腾的讨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说得好听。你这是把天下山河,都当成你的棋盘了。”

林玄闻言,转头看向她,摇了摇头。

“不是棋盘。”

他拿起木棍,在沙盘上那几条已经干涸的大河上,轻轻划过。

“是病人的经脉。旱灾,就是血脉堵塞。我们要做的,不是下棋,是治病,是疏通。”

白莲微微一怔,那句“棋盘”的比喻,在她心中悄然换成了“经脉”。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会议的最后,林玄宣布,北境水利署即刻成立,并开始招募第一批“水利学徒”。

让他们意外的是,最先冲上来报名的,不是那些身强力壮的青壮,而是一群刚刚在重山村安顿下来,脸上还带着菜色的半大孩子。他们都是从旱灾区逃难而来的流民。

石头看着他们,一个个伸出瘦弱却毫不颤抖的手,从自己手中接过简易的木尺、罗盘、和装着湿度蛊的小竹管,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他突然明白了。

林玄口中一直念叨的“火种”,从来就不是一个比喻。

这些孩子,就是火种。

他们将来,会比自己,比赵大牛,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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