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我保他
风雪更大了。
像是要把整个天穹的棉絮都倾倒下来，将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内部清洗的边关雄城，彻底掩埋。
城墙之上，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火星子乱窜，旋即被冰冷的雪沫吞噬。
秦勇身上的明光铠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他用手背抹去眉毛上的霜花，眯着眼，望向城外那片影影绰绰的黑暗。
斥候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刚刚平息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尚未散去，更惊人的浪潮已经扑面而来。
北蛮灰狼部，内附？
“爹，这他娘的是不是耍诈？”秦德炎裹着一件厚实的狼皮大氅，冻得直哆嗦，牙齿都在打颤。他凑到秦勇身边，压低了声音，“刚打完仗，咱们自己人还乱了一阵，他们这时候跑来说要投降，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秦勇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按在了城墙冰冷的垛口上。
作为在北境戍边二十年的老将，他见过的阴谋诡计，比秦德炎吃过的盐都多。诈降、诱敌、里应外合……这些都是草原蛮子玩剩下的把戏。
“走，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马道，快步登上城门楼。
视野豁然开朗。
城下，黑压压的一片，延绵数里。
无数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像一片随时可能熄灭的鬼火。五千骑兵的阵仗，足以让任何守将心惊胆战。
但秦勇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身经百战，一眼就看出了这支军队的虚实。
阵型松散，毫无章法，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逃难的流民。马匹大多瘦骨嶙峋，垂头丧气，连打个响鼻都透着有气无力。
而那些所谓的“精骑”，更是让他眼皮直跳。
一个个胡子拉碴，满脸风霜，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旧伤。那不是年轻战士该有的精悍，而是一种被岁月和战争消磨殆కి的暮气。这分明是一群老卒，一群快要握不住刀的老家伙。
更诡异的是，在这群老卒的后方，还有着数量更多的“队伍”。他们衣衫褴褛，没有武器，被那些老兵们半是驱赶半是看护地聚拢在一起。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还有不少半大的小子。
这哪里是五千精骑？
分明是两千老弱残兵，裹挟着三千多手无寸铁的家眷！
“搞什么名堂？”秦德炎也看傻了眼。
柳飘飘站在众人身后，一双美目中也满是困惑。她虽不懂军阵，但也能看出城下那群人的窘迫与凄惶。那不是一支军队该有的气势。
唯有林玄，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呼和图这头老狐狸，比他想象中还要狠。这是把整个灰狼部的老底子，全都押在了这一场豪赌上。
“秦将军！”
城下，一名北蛮使者打马上前，在百步之外勒住缰绳，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喊道：“我家特勤说了，灰狼部上下，诚心归附大乾！绝无二心！恳请将军开城接纳！”
秦勇冷哼一声，声如洪钟，压过了呼啸的风雪：“想进城？可以！让呼和图放下兵器，脱了铠甲，一个人走到城门下来！其余人，后退三里！否则，休怪我这城头的箭，不长眼睛！”
这番话，无异于最后通牒。
城下的灰狼部阵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让他们的特勤独自面对数千大乾守军？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一些年轻气盛的战士，已经按捺不住，握紧了手里的弯刀。
就在这时，灰狼部本阵之中，传出一声苍老的喝骂。
骚动很快被压了下去。
人群分开，一名同样身披重甲，却难掩疲态的老者，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缓缓走出。
正是灰狼部特勤，呼和图。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高耸的靖北城墙，然后，在所有族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解下了腰间的弯刀，扔在雪地里。接着，是身上那副象征着特勤身份的狼头铠甲。
一件，又一件。
直到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皮袍。
他拍了拍马背，那匹通人性的白马发出一声悲鸣，不舍地退后。
呼和图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族人，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他们，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毅然转身，一步一步，独自走向那座在风雪中如同巨兽般矗立的城池。
城墙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孤零零的背影，在漫天风雪和无数火把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悲壮。
嘎吱——
沉重的城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呼和图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在他踏入城门的瞬间，两柄交叉的长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十几名虎威军悍卒如狼似虎地扑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城门，再次轰然关闭。
“特勤！”
“大乾人！你们不讲信用！”
城外的灰狼部彻底炸了锅。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首领被擒，积压在心头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数千人怒吼着，就想往前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从城墙之上传来，虽然隔着很远，却清晰地传入每个灰狼部族人的耳中。
是呼和图的声音。
他被两名士兵死死押着，脖子上还架着刀，却依旧挺直了腰杆，对着城外嘶吼：“谁敢妄动，谁就不是我灰狼部的子孙！都给我在原地等着！”
那股属于草原特勤的威严，让狂怒的族人们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他们红着眼，握着刀，却终究不敢违抗首领的命令。
城门楼里，灯火通明。
秦勇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被押进来的呼和图。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呼和图被松开了束缚，他活动了一下被冻得僵硬的手腕，环视了一圈周围杀气腾腾的虎威军将士，最后，目光落在了秦勇的脸上。
“秦将军，我说了，我是来投降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投降？”秦勇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呼和图，你当本将是三岁小孩吗？半个月前，你还带着人，在我靖北城下杀了我们上百个弟兄。现在摇身一变，就成了来投诚的善人了？你这脸皮，比我脚下的城墙都厚！”
呼和图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他没有反驳，只是沉声道：“战场之上，各为其主，生死无怨。我灰狼部的勇士，死在将军刀下的，也不在少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但现在，不一样了。草原上……已经没有我们的活路了。”
“今年冬天的雪，来得太早，也太大。我们储备的牛羊，冻死了一半。剩下的，也撑不过这个冬天。我的族人，我的孩子，他们会饿死。”
“我带着他们来，不求别的。”呼和-图的目光，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只求将军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一条活路。我呼和图这条老命，还有城外那两千还能拿刀的儿郎，都归将军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勇脸上的嘲讽慢慢凝固了。
他能听出呼和图话里的绝望。那不是装出来的。
可他还是不敢信。
就在这时，呼和图的目光，越过秦勇，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
“巴雅尔首领？阿莎雅姑娘？”
呼和图的眼中，迸发出一丝惊喜，或者说，是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光亮。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周围那些虎威军，径直朝着林玄走了几步，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抚胸礼。
“巴雅尔首领，您也在这里？太好了！”
他转头看向一脸惊疑的秦勇，大声道：“秦将军！你若是不信我，总该信巴雅尔首领吧？他是我们草原上最重信义的英雄！青湖部如今能在您的地盘上安稳做生意，难道我灰狼部，连一个活命的机会都不能有吗？”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勇的心头。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玄。
那眼神，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明觉的……忌惮。
这个叫巴雅尔的蛮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雅间内气氛变得无比诡异之时。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顾不上行礼，声音里带着惊骇，急促地禀报道：“将军！查……查清楚了！城外那些老弱妇孺，不是灰狼部的……是……是铁狼部的！”
“什么？！”秦勇霍然起身。
“半个月前，灰狼部特勤呼和图，不知为何与大特勤赤那彻底闹翻。他率领麾下所有老兵，奇袭了铁狼部后方的一处营地，抢走了铁狼部留守的所有家眷和物资，然后……一路向南，奔着咱们靖北城来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补充道：“现在，铁狼部大特勤赤那，已经发出了狼神令，悬赏呼和图的人头！整个北蛮草原，都在追杀他们！”
整个城门楼，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给震懵了。
抢了草原第一强部铁狼部的家眷？跟大特勤赤那撕破脸？
这呼和图，是疯了，还是活腻了？
秦德炎张大了嘴，看看呼和图，又看看林玄，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秦勇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呼和图，这个老家伙，已经不是来投降了，他是把天大的麻烦，直接扔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收留他，就等于公然与整个北蛮最强的部落为敌！
不收留他，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几千人冻死饿死在城外？
就在秦勇陷入天人交战之际，林玄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到呼和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哥，这趟买卖，做得不亏。”
然后，他转向秦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秦将军，我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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