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吐个泡泡
那块被注入了大气层摩擦能量的金属碎片正在朝着月球方向滑行，速度稳定下来之后，船体的震动渐渐平缓成了均匀的嗡鸣。
慕紫嫣靠在驾驶舱座椅里闭着眼休息了大概十几分钟，精神力和身体的同步正在一点点磨合，她感觉自己对这具十二岁男孩的躯壳掌握得越来越顺手了——虽然手长脚长的比例还是不太对劲，但至少走路不会再撞到门框上。
她正要再眯一会儿，驾驶舱角落里那排原本暗着的显示屏忽然闪了一下。然后第二块、第三块跟着亮了。
那种亮法跟正常通电开机不一样，是一种缓慢的、从屏幕中心向边缘晕染开的暖白色光晕，像什么东西正在屏幕后面慢慢苏醒。
慕紫嫣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影晨那双手按在座椅扶手上，指尖微微绷紧。
她盯着那排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发现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个圆形轮廓的图案——每个图案都像一个小小的茧，里面隐约能看到蜷缩的、形状模糊的暗色影子。
系统从能量槽里飘出来，那颗貔貅核心悬浮在慕紫嫣肩侧，绿豆眼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不断出现的圆形轮廓，那双原本总是转来转去的眼珠子忽然不动了。"这是什么？"慕紫嫣问。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里那种一贯的懒散劲儿褪掉了大半，换上了一种罕见的、带着复杂情绪的低沉："是胚胎。外星胚胎。那些培育舱一直在休眠状态，刚才你给飞船充能的时候，能量沿着舰体主干线灌满了所有系统，包括这些——这些舱室。"
慕紫嫣盯着屏幕上那些正在缓慢亮起的圆形轮廓。
每一个轮廓的中心都能看到一个正在微微蜷动的暗色影子，有的已经有了一点点形状轮廓，有的还只是一团模糊的暗影，但所有的培育舱都在充能之后逐渐亮起了暖白色的背光，并且那种光的亮度正在稳步提升。
"它们在孵化？"她的声音压低了。
"看起来是。"系统说，"这艘飞船的设计逻辑应该是自动的——一旦能量恢复，就先给胚胎舱供电保温和营养供给。这些胚胎不知道在休眠舱里躺了多久，也许几百年几千年。现在能量回来了，它们的孵化程序自动启动了。"
从那排屏幕前缓缓后退了半步。
影晨的脚后跟撞到座椅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属于十二岁男孩的手，然后抬头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些正在缓缓蜷动的小小影子。"这算什么？"
她问，声音里那种一贯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缝，"我接手了一艘装着外星婴儿的飞船？我是该当保姆还是该当移民局局长？"
系统那张貔貅脸在核心表面浮出来，看着屏幕上那些胚胎，它罕见地没有接那句嘴："它们还小。
就算孵化出来了，短时间内也需要持续的环境支持，不可能独立行动。而且——"它顿了一下，"这些培育舱和这艘飞船是一体的，如果我们要用这艘船建月球基地，那这些胚胎舱也得考虑进去。"
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坐回座椅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从那排屏幕移到窗外那片正在越来越近的灰白色月面上。
远处的月球表面已经从圆盘变成长着环形山的高原和盆地交错的立体地貌，暗色的月海在日光下泛着深灰色的光。
"行。"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既然摊上了那就干"的从容，"先建基地，建好了再说这些小家伙的事。"
远在地球那端的屏幕前，人们看到的完全是另一个版本的画面。
那块原本绕着地球轨道稳定转圈的小行星碎片忽然改变了路径，从圆形轨道滑入了一条向下的弧线。
弧线的末端指着地球大气层的方向，速度在加速，船体表面的某些部位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那是高速摩擦产生的热量在裸眼可见的波段上的表现。
地面上的观测站把这一变化实时推送到公开频道后，评论区在五分钟内翻了整整一轮。
"它在下降！！它冲着大气层来了！！"
"外星人终于动手了！我就说先绕圈再俯冲是战术动作！刚才还有人说我阴谋论！"
"完了完了完了，它要进来了，你们快看它表面的温度，正在变红，那是大气摩擦！"
"如果它是实心的石头的话早就烧完了，但你们注意看它的轮廓，表面有结构性的线条，那不是岩石，那是金属。它在故意烧自己！它在给自己加热！这是某种战术行为！"
"外星人怕冷吗？先钻大气层烤个火？"
"你能不能认真点，人家都要打进来了你还在讲段子！"
"那我正经说：它现在这个角度和速度，如果真的进入大气层，落点大概在太平洋中部。如果那玩意儿里面装的是武器或者军事单元，那——"
"你别说了，我已经开始慌了。"
评论区里的恐慌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着。各大官方频道也同时发布了紧急预警，内容措辞谨慎但内容分量极重，建议沿海地区的居民做好疏散准备。
一些沿海城市的应急广播已经启动了，街道上的喇叭反复播报着同一段提醒，超市里的矿泉水货架在广播响起之后的二十分钟内第二次被搬空了。
然而就在全球屏幕前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正在俯冲的金属碎片上，手指都按在键盘上准备见证"人类首次与外星力量接触"的瞬间，那块碎片忽然在切入大气层边缘的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
它的弧线在顶端被什么力量猛地往上掰了一下，整块金属碎片从即将进入大气层的俯冲姿态被强行拉了起来，划出一道陡峭的折线朝着上方飞去，重新脱离了地球的引力束缚。
它没有进入大气层。
它从大气层边缘弹开了。
所有人都看到那个轨迹折了一下——巨大、迅速、近乎粗暴的折线，像有人在最后一秒把它拽住往上提了一把。然后那块碎片继续飞，方向正对着月球。
屏幕前的评论区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铺天盖地的新弹幕涌了上来。
"它跑了？？它烤完火就走了？？"
"外星人怕氧气的传言原来是真的？？它不敢进大气层，所以掉头去月球了！"
"那它绕地球转那么多圈是干什么？在地球门口探头探脑，最后决定去邻居家借住？"
"这波操作看懵了。外星人也搞犹豫哲学？降还是降还是降？算了不降了，去月球看看。"
"认真地讲，如果说它本身的目标就是月球，那它绕地球转那么多圈的行为就太奇怪了。除非——它是在采集什么，或者——在观察。"
"观察地球人会不会吓得跳起来？那它观察到了。我们跳了。现在它满意了，去月球了。"
"月球上有什么？难道是……外星人的另一个基地？？"
这条猜测让新一轮的讨论持续了更久，但那时候慕紫嫣已经没有精力关注地面上的反应了。
那块金属碎片正在朝着月球表面的一片特定区域降落，系统的导航轨迹精准地指向了月球南极附近那片常年有稳定光照的高地。
随着高度越来越低，月面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坑坑洼洼的环形山边缘在日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暗灰色的月海在远处铺成一片深邃的平面，地平线弯曲成一道利落的弧线，弧线上面的天空是纯粹的黑色，没有一丝云。
"准备降落了。"系统说，"我把防护罩先放出来，你调整船体姿态让底部着陆。"
把双手按在控制面板上。影晨的手指在那些半亮半暗的按钮和触控屏上逐一摸索过去，每一块面板上的标识都不是任何她知道的语言，但船体在接收到她精神力引导之后会自然响应——这艘船的系统似乎跟灵魂能量之间有某种感应协议。
她不需要看懂按钮上的文字，只需要用意念"告诉"船体她想做什么，船体就会做出相应的调整。
着陆比预想的要稳。金属碎片的底部接触到月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被真空吞没了的"咚"，那声震动从船壳传进驾驶舱地板时已经变成了极轻微的颠簸，然后船体缓缓地、稳稳地停住了。
窗外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布满细碎陨石坑的平坦高地，远处的环形山边缘在日光下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周围一片死寂。
"到了。"慕紫嫣松了一口气，然后从座椅上站起来。影晨的身体在低重力环境下比地球轻了太多，她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整个人往上弹了一截，赶紧伸手抓住了座椅靠背才没让自己飘到天花板上去。"重力……太低了。"
系统那颗核心从能量槽里飘出来悬浮在她旁边，它向外探了一下感知然后说："防护罩已经展开了。你现在可以出去，不过外面没有氧气，你最好找个办法解决呼吸问题。"
慕紫嫣想了想，意识探进了空间入口。空间里那片海水区域中，柳如烟和李二牛正浮在温暖的海面上恢复体力。
柳如烟的尾巴尖还在微微泛着一层银粉色的光泽，那是体温正在回升的迹象，但整条人鱼比之前精神多了，正趴在岸边用一片大叶子当扇子给自己扇风。
李二牛坐在离她不远的礁石上，三叉戟横放在膝盖上，呼吸匀称了不少。
"柳如烟，"慕紫嫣的精神力在空间里轻轻碰了她一下，"你们那个泡泡——就是上次在滇池吐的那种能在水下呼吸的泡泡——能在真空里用吗？"
柳如烟从岸边抬起头，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然后转向她哥："哥！能吗？"
李二牛睁开眼，那柄三叉戟在他手中微微转了一下，戟尖的空气里泛起一圈半透明的波纹。
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用三叉戟对着虚空轻轻一点——一枚拳头大的半透明水泡从他戟尖前方凝出来，那水泡的边缘泛着一层极薄的银光，在日光下折射出暖融融的光泽，像一个被阳光照透的小玻璃球悬浮在半空里。
"真空里应该能撑住。"他的声音从空间深处传出来，稳重而简短，"吐得大一点的话能罩住人头。里面的水分会持续循环，足够呼吸用。"
慕紫嫣把那枚水泡托在精神力中从空间里"取"了出来，水泡的尺寸在她离开空间入口的瞬间自动膨胀到了足够罩住一个成人头部的规格，边缘那层银光在真空环境下反而显得比在空气中更亮了一些，稳稳地悬浮着，没有丝毫破裂的迹象。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水泡套到头上，那层半透明的薄膜贴着面部轮廓自动收拢，里面的空气湿润而温暖，呼吸起来完全不受影响。
影晨的身体在月球低重力环境下踩在月面的感觉奇妙得像踩着一层极厚的松软绒毯。
她迈出飞船舱门的时候整条腿的重量感被月球的引力削去了五分之四，每走一步都像在慢动作舞蹈，想要稳稳站住反而需要比地球更大的控制力，因为稍微用力过猛整个人就会往上弹。
她试探着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没控制好力度，整个人离地弹起来半米多高，在空中手忙脚乱地挥舞了两下然后"咚"地一声落回来，溅起一小片灰色的月尘。
系统在旁边飘着，绿豆眼看着她那副笨拙的样子，那张貔貅脸绷得紧紧的，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嗯……挺有节奏感的。"
"闭嘴。"慕紫嫣稳住身形，重新调整了脚步的力度，这一回她学聪明了，每一步都跟踩鸡蛋一样轻，虽然看起来节奏慢得像在跳舞但至少没有再弹起来。
她蹦着走了一段距离之后逐渐掌握了诀窍，用更小的肌肉力量控制每一步的腾空高度，找到了节奏之后速度提了上来，月面上的足迹一个个间距均匀地排列着，像被弹簧推着走的钟摆。
她蹦到防护罩边缘的位置抬头往外看。系统的防护罩在他们降落的同时就已经展开了，一层极薄的半透明光幕从月球表面的某个基座点向四面八方铺开，覆盖了一大片高地和几个相邻的环形山边缘。
光幕的高度大约有几十米，像一只半透明的碗倒扣在月球表面，光幕内侧的空气正在被系统从碎片里释放出来的备用氧气和氮气慢慢填充。光幕表面微微泛着流动的银色光纹，像一层正在呼吸的活物皮肤。
台风能量和冰柱碎渣被系统推入防护罩内侧之后，开始在那层光幕包围的空间里缓慢扩散。
那些灰白色的冻云碎屑在接触月球表面和防护罩内壁的气温调节之后慢慢融化，化成细密的水珠从高处坠落，落在那片灰白色的月尘上留下深色的圆形水渍。
一条条细小的水流开始沿着环形山的坡面缓缓往下淌，在低洼处汇集成浅浅的水洼。
冰柱碎渣里残存的少量海水成分在融化的过程中释放出微量矿物质，那些水洼的表面反射着头顶那层半透明的光幕和远处太阳的光，在灰白色的月面上切开一小片一小片正在泛光的镜面。
慕紫嫣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头上顶着李二牛给的那个水泡，站在月球南极附近的高地上，身旁是被防护罩笼住的一片正在被水和空气缓慢填充的区域，身后是那艘关着外星胚胎的古老飞船，空间里面还有两条正在慢慢恢复体温的人鱼。
她站在这片灰色的、正在被改造的土地上，影晨的身体在低重力环境下轻轻晃动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系统，"她在通讯频道里说，"防护罩只能做这么多对吧？还是不能把整个月球变成跟地球一样的环境。"
系统那颗貔貅核心飘到距离她不远处的半空，绿豆眼扫了一遍防护罩覆盖范围内的状况："防护罩能防护，能保温，能锁住空气和水汽。但要把它变成跟地球一样——有完整的生态循环、有重力、有稳定的气候系统——那需要更专业的人力和设备。我这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得找地面上的专业人员来接力。"
慕紫嫣顺着系统的指向朝远处望过去。在距离他们着陆点不远的轨道高度上，有一个熟悉的、正在缓慢运行的航天器轮廓。
那个轮廓她以前在新闻上看过太多次——华国空间站的核心舱段与太阳能帆板形成一条清晰的十字形结构，正在那片漆黑的星空背景下缓缓移动。
"看那边，"系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一直在监视我们。里面有活人。他们现在应该正在琢磨为什么我们降落在了月球上。"
慕紫嫣站在月面上，头上的水泡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微光。她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影晨那条袖子偏长的胳膊悬在半空，手掌向那个方向轻轻挥了两下。
那动作不大，幅度甚至有些笨拙，被低重力和衣袖的累赘拉出了一种小孩跟远处熟人打招呼才有的、带着一点拘谨的热情。
空间站里的镜头正好调整到了对准月球表面的角度。
操作台前的航天员盯着画面看了两秒，然后扭头对着通讯频道说了一句："月球表面有一个人在跟我们挥手。穿着衣服，头上罩着一个发光的透明球体，看起来年龄应该不大，个子看不出来多高 ，大约一米八左右，正在向我们示意。重复，目击到活体生命在月球表面活动。"
地面上接到这条通讯的指挥大厅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先去了月球。在挥手。跟咱们打招呼。"另一个声音接上，语速快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定："那不是敌对信号。那是——'你们好'的意思。"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月球表面那道正在轻轻挥动的人形轮廓上，头顶的水泡在日光下泛着暖润的光，防护罩在它身后铺成一片正在缓慢流动的半透明光幕，光幕里正在下雨，细密的水珠在月尘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而远在太阳系外侧的某个深空中，另一个正在加速飞的灵魂忽然停顿了一瞬。
他感应到了什么，虽然距离太远信息传不过去，但那感觉熟悉得不像话——是那种"我妈又在搞什么大事了"的直觉。他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重新加速朝着那块正在前方越来越近的金属碎片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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