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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马克怎么可能是圣人(7k,求月票!)


第440章  马克怎么可能是圣人(7k,求月票!)

    从战术室出来的马克把轮椅停在走廊靠墙的位置,两只手搁在轮圈上没动。

    走廊里空调的热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吹,却莫名的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每天战术室里面的三个小时,比训练场上的任何一次全装备对抗都累。

    今天的任务是拆解上赛季俄亥俄州立对密西根的第四节进攻录像,战术室里坐著四个助理教练加两个数据分析师,以及马克。

    马克的轮椅被安排在最靠门口的位置。

    每次录像暂停讨论的时候,六个人的目光会先在彼此之间转一圈,最后才落到马克身上。

    或者干脆不落。

    刚进战术室那会儿,马克以为是因为自己是大一新生,还是个新人。

    新人加学生这种大debuff,被冷落很正常。

    两周过去,马克才发现问题不在这上面。

    今天下午的录像拆到第三节末尾,俄亥俄州立的四分卫阅读选择,根据防守

    端的站位决定是自己带球还是把球塞给跑卫。

    马克盯著屏幕看了两遍回放,等讨论的间隙插了一句。

    「如果把这个阅读选择的读取窗口缩短半秒,配合Jimmy的脚步速度,其实我们的防守端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我觉得可以考虑把Jimmy的战术调整一下。」

    战术室里没有人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直到————

    派屈克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对面的空椅子上。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防守端的阅读,不是进攻战术设计。」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从进攻端反过来看————」

    「布朗,录像拆解有录像拆解的流程。」派屈克把腿从椅子上收回来,身体坐直了。

    「你要是有别的想法,回去写个报告交给卡特。」

    马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能感觉到派屈克的态度里面装著一层东西,跟专业无关的东西。  

    冬训营进行到不到一半的时候,进攻组的卡特已经开始认可Jimmy,录像回放的时候偶尔会点头,防守组的戴维斯不表态,摩尔怎么说他就怎么走。

    派屈克不一样。

    派屈克是彻头彻尾的街头黑人。

    整个教练组里面,派屈克从来没有公开说过支持安德伍德。

    在密西根的体系里面,教练公开站队是大忌,摩尔不允许,大学的规矩也不允许。

    可派屈克的态度在细节里面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每次马克在战术讨论里面提到Jimmy的名字,派屈克的反应都会慢上半拍。

    每次讨论安德伍德的录像,派屈克的坐姿就会从靠椅背变成身子往前探。

    有一次休息的时候,马克的轮椅停在茶水间门口,听见派屈克在里面跟另

    一个助理教练聊天。

    「一个大一新生,坐著轮椅,跑都跑不了,天天在战术室里指点进攻路线。」

    「你说摩尔到底怎么想的?」

    另一个人的回答马克没听全,只听到最后一句。

    「总得给那边一个交代吧。」

    「那边」指的是谁,马克不用猜。

    在美国大学橄榄球的世界里,肤色从来都不只是肤色。

    安德伍德是黑人,五星级高中橄榄球员,全美排名前十的四分卫,高中时期就上过地方体育频道的专题报导。

    密西根招他进来的时候,校友基金会的黑人董事们专门发了一封联名信表示「为球队的多元化进程感到骄傲」。

    安德伍德输了分队对抗赛没关系,因为在一部分人看来,让一个亚裔四分卫压过黑人四分卫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

    马克清楚自己在这盘棋里面的位置。他是林万盛从东河高中带过来的人,从第一天起就被钉死在林万盛的阵营里。

    对面的人不会因为他坐轮椅就手下留情。

    相反,轮椅让他成了一个更容易被挤出去的目标。

    一个健全的助理研究员,写出来的报告再怎么偏向林万盛,别人至少还得在专业层面上反驳。

    一个坐轮椅的大一新生写出来的东西,不需要反驳,只需要不看。

    马克把这些事情全部咽进肚子里。

    罗德偶尔会推著轮椅来战术楼接他去上课,碰上马克从战术室出来脸色不太对的时候,罗德会在路上随口问一句。

    「今天又被阴了?」

    「还好。」

    「派屈克?」

    「你别管了。」

    罗德两只手推著轮椅的把手,脚步放得很慢。

    「你要是扛不住就跟我说,我去找鲍勃。」

    「别。」马克的手按在轮圈上,轮椅跟著停了。「更不要跟Jimmy提。」

    「他现在的压力已经够大了。知道我这边的事情,除了让他分心,没有任何好处。」

    罗德没说话,轮椅又开始往前推。

    两个人走了一段,马克开口。

    「而且你想想,如果Jimmy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以他的性格————」罗德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会直接去找摩尔。」

    「找摩尔有用吗?摩尔现在自己都一肚子火,教练组里面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他就是不想管。」

    「四分卫之争还没有公开定论之前,摩尔不会站出来替任何一方说话,这是他的风格。」

    「春训一开始,场上的东西就什么都说明了。」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我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就行。」

    马克每天回宿舍之后,会把轮椅推到书桌前面,打开电脑,把战术室里面讨论过的录像全部重新看一遍。

    看完录像,他会打开一个加了密码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9」。

    里面全是他给林万盛单独设计的战术方案。

    马克把林万盛过去所有比赛的录像全部拆解过一遍,从高中到全美明星赛到密西根冬训的分队对抗,每一场每一档,记录林万盛的出手时间,跑动路线,阅读防守的习惯,受压后的第一反应。

    在口袋传球的框架里,林万盛还不错,差的只是传球的精度。

    真正把林万盛与其他四分卫拉开差距的,是他的身体素质。

    而且很神奇的是荒野求生之后,林万盛的身体素质又跳了一个台阶。

    全装备对抗赛最后一档,四十二码带球冲刺达阵,在全美五星防守端锋硬撞之后还能把球甩出去。

    马克把所有的数据过了一遍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给林万盛设计的战术体系,必须是彻底的双威胁。

    罗德走到门前面,一只手撑住门板往外推。

    门是老式的弹簧合页门,推开之后松手就会弹回来,轮椅根本来不及过。

    罗德把整个背贴在门板,将门顶住,给马克让出一个勉强够轮椅通过的宽度。

    「你说说。」罗德嘴里念叨著,「明明知道你每天都来,连个感应门都不装55

    o

    「真的离谱。」

    马克两只手推著轮圈往前滚,轮椅的右前轮卡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用力往前一推才碾过去。

    罗德迅速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轮椅的左轮不至于压到他的脚。

    马克推过门之后,弹簧合页把门弹回去,砰的一声闷响在走廊里跳了一下。

    「你也别太在意。」马克两只手搁在轮圈上,抬头看了罗德一眼。「闪光灯照不到的地方,从来没人关心少数人群过得怎么样。」

    罗德从门后面绕出来,两只手揣进外套口袋。

    「你这话说得可以竞选了。」

    「我是认真的。」

    马克的轮椅沿著走廊往前滚,罗德跟在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你知道ADA(身心残障者法案)是哪年通过的吗?」

    「哪年?」

    「1990年。」

    「三十多年了,联邦法案写得清清楚楚,公共设施必须无障碍通行。」

    「你再看看密西根的训练楼,战术室在二楼,电梯在走廊最东头,我从电梯出来到战术室的门口,中间要经过三道弹簧门。」

    「这方案只是为了让那些权贵的小孩们,得个不痛不痒的病,然后舒舒服服的多一些考试时间而已。」

    「和我们这种普通人————呵呵。」

    罗德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你之前没人帮开门的时候怎么过的?」

    「我每天进这栋楼,得在门口等三分钟。」

    「等保安看见、按按钮、过来开门。」

    「今天早上那个保安,竟然问我是不是ubereat(送外卖的)。

    「我手里拿著教练组的工作证,他看了两遍才肯放行。」

    罗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那个保安几点上班?」

    「我等会儿从战术楼出来,绕到正门把他名牌拍下来。」

    「晚上发给鲍勃。」

    「别。」

    马克的右手在轮圈上扣了一下。

    「鲍勃现在自己事就一堆。」

    「这事我自己消化。」

    「以后我来接你上下班。」

    罗德的脚步重新动起来。

    「学校每年拿多少钱搞球队建设?训练馆的草皮一铺就是几百万刀。」

    「更衣室的柜子全是定制的橡木面板,赞助商包厢里面连马桶都是自动加热

    的。」

    「结果给轮椅装三个电动门?不好意思,预算没排到。」

    马克的轮椅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

    「这个国家就是这样,多元化报告上面数字写得漂漂亮亮的,残障运动员的比例年年递增,学校官网首页的照片里面永远有一个坐轮椅的人在笑。」

    「至于他们是不是拥有和健康人一样的场馆?」

    「等媒体来了再说呗。」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马克的手在轮圈上搓了一下,速度慢下来。

    「等我们成绩好了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别说感应门了。」

    「你信不信他们给我弄一条自动步道,从大门口一路通到战术室,我连轮椅都不用推?」

    罗德听到这话,喉咙里闷出一声笑。

    「你既然都开始幻想了,为什么不干脆幻想他们开战术会议必须搬到你宿舍里来开?」

    马克也笑出声,轮椅在走廊里歪了一下。

    「搬宿舍算什么,不能给我配一个独栋大别墅?」

    罗德看了一眼手表。

    「离上课还有一个半小时,先去搞杯咖啡吧。」

    「行。」

    「顺便买个甜甜圈。冬训的时候天天鸡胸肉西兰花蛋白粉,嘴里快淡出鸟了」

    o

    「冬训一结束,我真的是做梦都在啃甜甜圈。」

    罗德绕到轮椅后面,两只手搭上推手。

    「等一下,我们不是刚从纽约回来吗?」

    「是啊。」

    「纽约到处都是甜甜圈店,你没吃?」

    「吃了啊。」

    「吃了你还馋?」

    罗德没接话,推著轮椅拐过走廊的弯,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马克坐在轮椅上被推得晃了一下,两只手赶紧抓住扶手。

    「你著什么急?」

    罗德还是没说话,脚步又快了一点,马克抬头稍微往后看,罗德把脑袋偏到一边去了,不让马克看他的脸。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不是,大哥,你脸红什么啊?」

    「没有。」

    「罗德。」

    「嗯。」

    「你到底为什么要去那家店?」

    罗德的脚步终于慢下来。

    轮椅在走廊里滑行了两步才停住。

    「就是————你知道吧————那个店。」

    「哪个店?」

    「就是往南走两个路口的那个。」

    「你说具体点。」

    「蓝色招牌那个。」

    「蓝色招牌的咖啡店安娜堡有十几个。」

    罗德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

    「就是————有个女孩在那边打工。」

    马克把轮椅的刹车踩下去,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罗德。

    罗德的两只手从推手上缩回来,揣进口袋里,肩膀往上耸了一截,脖子缩进外套领子里面,整个人的姿态跟平时在训练场上判若两人。

    「她每次给我的咖啡杯上画一个小心心。」

    马克看著罗德的样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米的中线卫,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口袋里绞来绞去,脑袋低著不敢看人。

    「行了行了行了。」马克赶紧把刹车松了,两只手推著轮圈往前走。

    「去去去,快走,求你不要再用这种表情说话了。」

    罗德三步追上来,两只手又搭上推手,整个人的步伐突然变得又轻又快,推著马克颠颠地往前走,轮椅的前轮在地砖的接缝上一跳一跳的。

    「她人特别好。」罗德的话匣子打开了,完全刹不住,「特别能聊,我们每次在结帐的时候都能聊好一会儿。」

    「就你那排队的速度,后面的人不想打你?」

    「我都是等没人的时候才去。」

    马克的手在轮圈上停了一下。

    这家伙动的心思比自己想像的深。

    「而且她不光是打工,她是勤工俭学。」罗德的声音里面带著一种马克从来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像是在介绍一个自己已经研究了很久的课题。「绩点4.0,满分。」

    「她想读法学院。」

    「法学院?」

    「对,她跟我说了好多次,毕业之后想去法学院,然后专门做劳动法方向。」

    马克把轮椅推到训练楼的大门口,罗德快步绕到前面把门推开。这回不用马克说,他已经把门顶得死死的,轮椅轻松推了出去。

    马克两只手拢了一下外套的领口。

    「她为什么想做劳动法?」

    罗德推著轮椅上了人行道,避开了一块结冰的路面,嘴巴没停。

    在罗德断断续续的转述里面,马克大概听明白了。

    美国大部分州实行自由雇佣原则,名字听著好听,实际上的意思是老板可以在任何时间以任何理由把员工开掉,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赔偿。

    只要开除的理由不涉及种族和性别这几个受保护的类别,其他的一概合法。

    当然,哪怕涉及到了,除非有强有力的证据,否则也没有关系。

    联邦法律不强制公司支付遣散费。

    提前通知就更别指望了,个人裁员不需要任何提前量,今天通知明天走人。

    大规模裁员才要求提前六十天,而且只针对一百人以上的集体裁员,九十九个人同时被扫出去连通知都不用发一张。

    怀孕的员工理论上受法律保护,不能因为怀孕被开除。

    可是公司只要换一个跟怀孕无关的说法,什么业绩不达标,什么部门重组,什么预算削减,一样扫地出门。

    员工想告?律师费十万刀起步,官司耗两年,庭外和解赔不到三万,大部分人算完帐根本不敢进法院的门。

    联邦层面连带薪产假的法案都没通过。

    唯一沾边的是一部家庭医疗休假法,保十二周的假期。

    有意思的是,这个假期是无薪休假。

    生完孩子位置留著,工资没有,自己扛。

    十二周不发钱,大部分家庭撑不到头,很多女性生完两三周就回去上班了。

    罗德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马克听得出来,每一条都是那个女孩在结帐台后面一点一点讲给她听的,罗德全记住了。

    马克沉默了几秒。

    「她在咖啡店结帐的时候跟你讲这些?」

    罗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呃————有时候是结帐的时候,有时候是她休息的时候,我在旁边等著————」

    马克把头转回前面。

    「你真的是厉害了啊。」

    马克看著罗德整个人腻在点餐台上,两条胳膊趴在柜台边上,脑袋歪著,跟台后面扎马尾辫的女孩聊得正欢。

    女孩在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在罗德的咖啡杯上画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罗德低头一看,整个人的肩膀都在抖。

    马克实在是受不了了,这股恋爱的腐臭味儿啊,真让人发恨。

    他从轮椅侧面的背包里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夹著书签的那一页,开始看自己写的战术图。

    笔记本上画满了阵型,箭头和标注密密麻麻,每一页的右上角都写著日期和对应的比赛录像编号。

    马克把笔从笔记本的弹力绳里抽出来,在一个四分卫跑动路线的拐点上画了一个圈。

    林万盛从口袋传球切换到跑动传球的反应时间是零点八秒,比联盟平均水平快将近半秒。

    如果第二阅读窗口从防守端锋移到弱侧线卫身上————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远,远到马克觉得应该属于另一辈子。

    「马克布朗???」

    马克的笔从手指之间滑下去,掉在笔记本的书脊上弹了一下,滚到轮椅的扶

    手边上。

    他想转头,两只手抓住轮圈往右一拧,轮椅的前轮卡在桌腿上,转了一半转不动了,轮椅在桌子和旁边的椅子之间来回磕,怎么都调不过头来。

    一个人从他身后绕到了正面,黑色的围裙系在腰上,围裙上面沾著咖啡渍。

    马克的目光从围裙往上走,走到对方的脸上。

    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很多,颧骨更高了,下巴的线条也瘦削了。

    「汤姆斯————」

    汤姆斯站在马克的轮椅正前方,离马克不到一步的距离。他的右手端著一杯冰美式,左手垂在身侧。

    袖管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晃著。

    「哈哈哈哈哈哈。」

    汤姆斯的笑声在咖啡店里炸开来,旁边几桌的客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绿龙队的大明星。」

    「最耀眼的天才四分卫。」

    「你瘸了?」

    马克的两只手攥著轮圈,指甲扣进轮圈内侧的金属边缘里。

    汤姆斯低下头来,跟马克的视线平齐,距离近到马克能闻到他围裙上的咖啡味。

    「啧啧啧。」

    「我当时在医院里看到你受伤的新闻,你猜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马克没说话。

    「我说了一句感谢主。」

    汤姆斯把端著冰美式的右手往前递了一截,杯子里的冰块撞著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人子要在他父的荣耀里,同著众使者降临,那时候,他要照各人的行为报应各人。」

    马克的目光落在汤姆斯空荡荡的左袖管上,停了好几秒。

    「汤姆斯————好久不见————你————」

    冰美式从马克的头顶浇了下来。

    冰块砸在马克的头皮上弹开,咖啡色的液体顺著额头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过鼻梁,灌进领口。

    冰块落在马克的膝盖上又滑到地面,在地砖上碎成几瓣。

    「客人,你的冰美式给你端过来了。」

    咖啡店里瞬间安静了。

    点餐台后面传来一声尖叫。

    罗德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马克坐在轮椅上,满头满脸的咖啡往下滴,一个穿黑色围裙的男人站在马克面前,手里攥著一个空杯子。

    罗德的两只手从点餐台上弹开,直接朝马克的方向冲了过去,整个人在咖啡桌之间横冲直撞,椅子被撞得吱嘎响。

    「别动手!」

    马克怒喝道。

    「罗德!我们走!」

    罗德的拳头悬在半空,指关节对著汤姆斯的脸,中间不到二十公分。

    汤姆斯一动没动,空杯子还攥在手里,眼睛直直地盯著罗德。

    「罗德!」

    马克的声音又喊了一遍。

    罗德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拳头在空中停了三秒,生生收了回去,两步冲到马克的轮椅后面,两只手抓住推手,把轮椅往门口的方向推。

    轮椅的前轮撞上桌腿,罗德用脚把桌子踹开一条路,轮椅碾过地上的冰块,咖啡液体在地砖上拖出两条湿漉漉的轮胎印。

    推到门口的时候,罗德一只手拽开门,另一只手把轮椅推出去。

    外面的冷风一灌,马克头上和脸上的咖啡被冻得刺骨。

    罗德没停,一边推一边把自己的棉服从身上扒下来,往马克肩膀上一搭,棉

    服的下摆盖住了马克浸透咖啡的前胸。

    罗德什么都没说,两只手死死攥著推手,整个人小跑著推著轮椅往训练楼的方向冲。

    罗德把轮椅推到更衣室最里面的角落,靠近暖气片的位置,把毛巾和换洗的衣服从柜子里抽出来递过去。

    马克接过毛巾,把头上的咖啡擦掉,毛巾在头发上来回搓,白色的毛巾很快染成了浅棕色。

    罗德站在旁边,两只拳头捏著,肩膀一直在抖。

    「你为什么要拦著我?」

    马克没抬头,继续擦。

    」Fk!  I  swear  to  God  I「m  gonna  go  back  and  break  that  motherfker「s

    jaw!」(我发誓我要回去把那个狗娘养的下巴打碎!)

    马克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开始脱湿透的外套。

    「别去了。」

    「别去了?!」罗德往前跨了一步,「Son  of  a  b**ch  poured  coffee  on  a

    man  in  a  wheelchair!  What  kind  of  sick  f**k  does  that?!」(那个狗崽子往坐轮椅的人头上浇咖啡!什么变态才干得出来?!)

    「是我对不起他。」

    「不可能!」

    马克把湿外套从身上剥下来,叠了两下搁在轮椅的扶手上,打底衫也湿了大半,贴在胸口上,他把打底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从头上套了下来。

    更衣室里暖气片的热气烘著,马克光著上身坐在轮椅上,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的。

    罗德的拳头还在发抖。

    「怎么可能是你对不起他?!」

    马克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深深的低著头。

    「你们是不是一直不太理解,我为什么原谅布莱恩?」

    更衣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暖气片发出嗡嗡的低响。

    罗德挤出了蚊子般大小的一声。

    「————嗯。」

    马克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因为我以前也是布莱恩那样的人。」

    「我害得汤姆斯失去了手。」

    「我但凡当时多了一点点勇气,」

    「我但凡帮他稍微挡了一下。」

    「我们可能还是————」

    「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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