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踢你一脚又怎么样?
第355章 踢你一脚又怎么样?
格林的眼睛盯著显示屏,只是已经有点对不上焦了。
导播在玻璃隔间里面举起右手,五根手指张著,然后攥成拳头,再伸出两根手指。
两分钟GG。
格林抬手把耳麦上的麦克风开关按到静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场边戴著红色帽子的转播协调员已经跑到主裁判面前,两只手臂在胸前交叉打一个信号。
主裁判点一下头,朝著两边的场地举起双手,示意官方暂停。
大型比赛都有这种东西。
赞助商花了几百万买下转播权和GG位。
死球阶段一到,转播协调员就会跑出来叫停比赛,给GG腾出时间。
两分钟的GG,两分钟的收益。比赛打到头破血流也好,赞助商的钱不能白花。
球场交给了GG商,演播室交给了沉默。
格林在椅子上坐著,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
他盯著面前的显示屏,屏幕上已经切成了一条啤酒GG,金色的液体在慢镜头里倒进杯子,泡沫翻滚著往上涌。
副演播室里很安静。
弗兰坐在旁边,也把麦克风关了。
他的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著托住了下巴,眼睛盯著面前已经切成GG画面的屏幕,但明显什么都没看进去。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格林开口了,声音小到有些像是自言自语。
「你多久没看到过这么血腥的比赛了?」
弗兰的表情木著,脸上的肌肉几乎没动,从嘴角里面挤出了几个字。
「上次看到这种成色的还是三年前的德州半决赛。」
「哪场?」
「达拉斯北区对休斯顿东区。」
格林的眉毛动了一下。
「四分卫被人把头盔撞掉了之后,对面一个防守端锋捡起头盔抢圆了照著他脑袋上砸。当场送医院。脑震荡加头皮裂伤。缝了十一针。」
「那个防守端锋后来怎么了?」
「终身禁赛。他爹找了律师打了半年官司也没翻过来。」
格林沉默了一会儿。
「可那种也没今天这个狠。」
弗兰没有接话。
格林继续说,声音更轻了。
「那场是一个人失控。今天这个————是有组织的。」
弗兰还是没有接话。他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放回桌面的时候磕了一声。
「GG还有多久?」
格林看了一眼导播间的计时器。
「一分十五秒。」
弗兰点了一下头,又沉默了。
屏幕上的啤酒GG换成了一条汽车GG,一辆银色的SUV在沙漠公路上飞驰,阳光从挡风玻璃上反射出来。
格林盯著那辆车,脑子里想的是加文被担架抬下去的画面。
队医检查完右手之后脸色很难看,两个人把加文的身体翻正,一个人扶著他的脖子,另一个人把担架的支架展开了。
加文被抬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闭著的,右手被固定在了一块白色的夹板上。
加文下场之后,裁判组在球场中央开了一个短会。四个在哨声响起之后依然冲撞林万盛的兄弟会队替补球员全部被罚下了场,每个人一张红旗,直接驱逐出场。
再加上十五码的罚退,因为这四个人的冲撞全部发生在球已经离手之后,属于粗暴冲撞无球球员的严重犯规。
四个人被罚出场的时候,穹顶里的声音很复杂。
兄弟会队的看台上一部分人在嘘裁判,一部分人沉默著。
泰坦队的看台上七千人在骂,骂什么的都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嘈杂的怒吼。
裁判把球放回了场上之后,泰坦队需要对这十五码的判罚归属进行抉择。
要么把这个判罚用在两分转换中,那么这次的开球线会近到几乎贴著端区自线。
或者,也可以把这十五码叠加到泰坦队下一次进攻的开球线上。
意思是泰坦队下一次拿到球权开始进攻的时候,可以直接从比正常位置靠前十五码的地方开球。
鲍勃教练在场边站著,脸上的表情在穹顶的灯光下面看不太清楚。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之后,做出了两个决定。
附加分选择两分转换。
十五码叠加到下一次进攻。
泰坦队的进攻组从场边走上球场准备两分转换的时候,阵容变了。
中锋的位置上换上了罗德。
右护锋也换成了贾马尔。
两分转换的阵型摆开。
开球线离端区不到半码。
球场上的气氛在这一刻瞬间改变。
泰坦队的进攻组站在线上的时候,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凯文站在外接手的位置上,两只手攥著拳头,脖子上的筋一条一条地绷著。他盯得角卫都把目光挪开了一瞬间。
艾弗里站在全卫的位置上,嘴唇紧紧抿著。
罗德蹲在中锋的位置上,两只手搭在球上。
他比加文矮了两英寸,但比加文宽了一圈。他的肩甲把红黄色的球衣撑得快要裂开,两只前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蹲在那里的样子不像一个中锋,像一堵从草皮上长出来的墙。
林万盛站在罗德身后,弯腰。
对面,兄弟会队的防守线几乎全部压上来了。
四个替补被罚下去之后,首发的防守球员重新上了场。
林万盛的手指碰到球皮。
」set!」
」hut!」
罗德开球。球弹进了林万盛的手心。
林万盛没有后撤。
他接球之后身体往前压了一步,球抱在怀里,两只手臂把球箍死,低著头直接朝著进攻线的缝隙冲了进去。
持球冲锋。
在不到一码的距离上,不需要传球,不需要跑位,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战术。
就是用身体去顶,用肩膀去撞,用脚去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罗德在前面开路。
他从中锋位置上弹起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朝著正面冲了上去。
对面的防守截锋迎上来,两个人胸对胸地撞在了一起,肩甲碰撞的声音闷得像打雷。
罗德的脚在草皮上使劲蹬著,橡胶颗粒被他的鞋钉刨得四处乱飞,把防守截锋往后推了半步。
奥古斯特从防守截锋的身后绕了出来,准备从侧面补位堵住林万盛的冲锋路线。
他刚绕出来,罗德就松开了防守截锋,这一突然的泄力直接让防守截锋栽到了地上,然后狠狠地被旁边的贾马尔踩了好几脚。
罗德的身体从正面的纠缠中抽出来,往右一转,整个人像一辆失控的卡车一样横著撞了过去。
肩膀正面撞在了奥古斯特的胸口上。
奥古斯特的身体在空中停了一瞬间。
整个人被罗德这一撞带得往后飞了半码多远,背先著地砸在了草皮上,后脑勺装在头盔里面磕在地面上弹了一下。
他躺在草皮上,胸口的肩甲被撞得歪了一点,两条腿还在空中没来得及落下来。
林万盛从奥古斯特倒下的身体上方跨了过去。
他的左脚迈过奥古斯特的腰,右脚落在奥古斯特的肩甲旁边,顺脚踢在了奥古斯特的头盔上。
踹完之后,林万盛也没有停,继续往前冲,球抱在怀里,头低著,肩膀对准了端区的方向。
艾弗里跟在林万盛身后。
他的任务是给林万盛当护卫,挡住从后面追上来的防守球员。
他跟著林万盛的步伐,从罗德撞开的缝隙里面钻了出来,往前跑了两步。
奥古斯特正躺在草皮上。
艾弗里从他身上经过的时候,右脚落了下去。
鞋钉踩在了奥古斯特的右手掌心上。
金属鞋钉扎进了手掌心的皮肉里面。艾弗里的体重加上跑动的惯性全部压在了这一只脚上,鞋底在奥古斯特的手掌上碾了一下。
奥古斯特的身体在草皮上弹了一下,一声闷叫从面罩里面挤了出来。
艾弗里没有停步。
他踩过奥古斯特的手掌之后脚下一个跟跄,身体往前倒了下去,整个人扑在了草皮上。
林万盛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倒了。
他在跨过奥古斯特之后又往前冲了两步,球抱在怀里,身体前倾的角度太大,脚跟不上重心,整个人往前栽倒在了端区的白线之内。
两个人前后脚摔倒在了草皮上。
对于裁判而言,林万盛踹奥古斯特头盔那一脚发生在他跨过奥古斯特身体的一瞬间,夹在罗德撞飞奥古斯特和艾弗里踩过手掌之间。
三个动作连在一起像一段连贯的冲刺。
在正常速度下根本分辨不出哪一下是顺势带到的,哪一下是故意的。
裁判从五码之外跑过来,弯腰确认了球的位置。
举起双手。
两分转换成功。
十四比八。
穹顶里,四万多人的声音在同一时间炸开了。
兄弟会队的看台上,声音分成了好几层。
最上面一层是沉默。
相当一部分兄弟会队的球迷在加文被担架抬下去之后就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到了大屏幕上的回放,四个替补在哨声之后继续冲撞四分卫,加文的右手上那块白色的夹板也狠狠地灼烧了一下他们的良知。
这些人坐在座位上,没有鼓掌也没有嘘声,只是沉默著。
中间一层是犹豫。
有些人想骂泰坦队刚才在两分转换中的动作,艾弗里踩人的那一脚在大屏幕的慢放回放里面被放了出来,鞋钉扎进手掌心的画面很清晰。
他们想骂的时候又想到了刚才加文被抬下去的画面,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最下面一层是愤怒。
兄弟会队的死忠球迷,坐在看台最前面几排的那些人,从比赛第一分钟开始就一直在喊的那些人。
他们可不管加文受没受伤,更不管谁先动的手。
他们只看到了泰坦队的球员踩著奥古斯特的手冲进了端区。
骂声从最前面几排开始往外扩散。
一个穿著金色球衣的墨西哥裔男人站在第三排的位置上,两只手做成喇叭形状对著场上喊,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地鼓起来。
「他们是一群该死的骗子!」
「滚回你们的国家去!」
他旁边一个戴棒球帽的白人男人也站起来了,手里的啤酒杯举著,杯子里的啤酒随著他的手臂摇晃洒出来了一些。
」Dirtyplay!这他妈是脏到家了!」
「把他们全轰出去!把那整支破队轰出去!」
后面几排一个黑人球迷从座位上站起来,两只手拍著前排椅背的靠背,声音压过了前面两个人。
」Yo that「s some bitch—ass shit right there!(这他妈也太下作了!)」
」They out here stompin「 on people「s hands, dawg! That ain「t football!!
(他们在场上踩人家的手啊兄弟!这可不是橄榄球)
」
「把他们关起来!直接把他们关起来!」
骂声从兄弟会队看台的前几排往后扩散,十几秒之内就从零星的几个人变成了几百人的合唱。
泰坦队的看台在穹顶的另一侧。
七千人坐在那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加文受伤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压抑的沉默中。
两分转换成功之后这股压抑释放了一点,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对面的骂声就传了过来。
「滚回你们的国家去」这句话传到泰坦队看台的时候,前面几排的人站了起来。
两个看台的交界处,兄弟会队的球迷和泰坦队的球迷挨得最近。
中间只隔了一条不到两米宽的过道,过道两边分别是两支球队的球迷。
先是对骂。
兄弟会队那边一个穿金色球衣的人朝著过道对面竖了中指。
泰坦队那边一个穿红黄色球衣的人站起来朝他喊了一句什么。
推搡就开始了。
金色球衣的人伸手推了一下红黄色球衣人的肩膀。红黄色球衣的人把他的手打掉了。
旁边有人拉,有人劝,有人在往中间挤。
小范围的摩擦在过道两侧闷烧了起来。
保安从过道的两端跑了过来,萤光绿色的背心在人群里面很显眼。
他们伸手把两边的人往回推,推回各自的座位上。
推了好一会儿才把局面控制住,过道里面还有几个人在对骂。
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十四比八。泰坦队踢球开球之后,兄弟会队拿到了球权。
从这一刻开始,比赛的性质变了。
不是橄榄球了。
是功夫橄榄球。
每一次开球之后,双方的线上对抗都像是一场小型的群架。
冲撞的时候肩甲对肩甲只是基本操作,附带的肘击、顶膝盖、扯面罩、踩脚才是真正的主菜。
球倒地之后两边的人纠缠在一起不肯松手,裁判的哨声要吹三四遍才能把人拉开。
黄旗像不要钱一样往场上扔。
每隔两三个回合就有一面黄旗飞出来。
裁判跑到场中央宣布犯规的时候,两边的球员站在各自的线后面互相瞪著,面罩后面的眼睛全是红的。
泰坦队这边,进攻线上的人不再收著了。
李伟在跟对面纠缠的时候肘击的频率翻了一倍,每一次跟对面的人肩膀碰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右肘都会往对方肋骨的位置上捅一下。
兄弟会队那边也不甘示弱。他们的首发防守球员比替补的技术好得多,脏活做得更隐蔽,裁判不容易抓到。
整个第二节就在这种互相伤害的节奏里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
兄弟会队在泰坦队开球之后拿到球权,推进了四十码,在红区的位置被泰坦队的防守组拦住了。
罗德在线上把兄弟会队的中锋撞得连退三步,然后绕过去把跑卫扑倒在了二码线上。
兄弟会队的四分卫在第三档的时候试图传球,被泰坦队的角卫截断了。
泰坦队拿回球权,开球线因为之前叠加的十五码罚退,直接从己方三十五码开始。
鲍勃教练继续用短传推进,一码一码地往前磨。
最后一次进攻,林万盛在口袋破碎的最后一秒扔了一个长传。
凯文上全速往深区冲,盯防的角卫一直贴在他的左肩上,两个人肩膀挨著肩膀地跑。
球在空中飞的时候,角卫的右脚在步伐交替的时候往凯文那边偏了一点,鞋尖在凯文的右脚脚后跟上轻轻蹭了一下。
蹭的力度刚好让凯文在全速跑动中步幅乱了半拍。
身体往前跟跄了一步,伸出去接球的两只手偏了两寸,指尖碰到了球的尾部,从他的指尖弹了出去,滚到了草皮上。
格林在副演播室里盯著面前的数据板。
数据板上列著两边的下场名单,密密麻麻的。
泰坦队这边,总共下场了七个人。
其中三个是因为受伤被抬下去的,有肋骨挫伤和膝盖扭伤,都是在线上对抗中被暗手搞的。
另外四个是因为犯规被罚退场的,有两个是肘击被裁判当场抓住了,有两个是在球倒地之后动了手被判了非体育道德行为。
兄弟会队那边,下场了九个人。六个是受伤,集中在防守组。
罗德上了进攻线之后顺便把对面的防守截锋撞伤了一个。
被罚退场的有三个,都是在哨声之后动手被裁判驱逐的。
奥古斯特因为第一节两分转换的时候被艾弗里的鞋钉踩了右手掌心,下场处理了很长时间。
队医在场边给他的手掌消毒包扎的时候,他的脸上一直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有嘴角偶尔抽一下。
在第二节开始之后一直坐在场边,直到第二节快结束的时候才重新戴上了头盔上场。
格林看著这张密密麻麻的下场名单,两只手搭在数据板的两边,喃喃地说了一句。
「这不会最后都凑不齐人上场吧————」
弗兰听到这句话,正在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水杯放下来,擦了一下嘴。
「兄弟会队估计不用担心。他们的大名单上有九十七个人。」
他顿了一下。
「但泰坦队只有六十三个。」
格林的手指在数据板上点了两下。
「已经下了七个————」
「还有半场呢。」弗兰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面有一种藏不住的担忧。
格林沉默了几秒。
高中橄榄球的名单规则跟职业联赛不一样。
NFL的比赛日大名单是五十三个人,NFL的赛季很长,每场比赛之间有一周甚至更长的恢复时间,球员都是成年的职业运动员,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在那里摆著。
名单不需要太大,因为正常强度的比赛里面一支球队不会在一场里伤掉十几个人。
高中不一样。
高中球员的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对抗能力和恢复能力跟职业球员差了几个档次。
而且高中联赛的赛程紧密,有时候一周要打两场。
所以高中联赛允许球队带更多的人,名单上限根据各州的规定在七八十人到一百人之间浮动。
兄弟会队作为全州顶尖的强队,赞助商的钱堆著,球员招得多练得多,九十七人的大名单几乎顶到了上限。
泰坦队只有六十三个人。
而且这六十三个人里面有很多是一人打多个位置的。
罗德本来是中线卫,现在顶到了进攻线上打中锋。
贾马尔本来是防守截锋,现在顶到了右护锋的位置上。
第二节还剩三十秒,下半场还有整整两节。
格林抬起头,透过副演播室的玻璃窗看了一眼球场。
场上,两边的球员正在趁著官方暂停往场边走。
泰坦队这边,很多人走路的姿势都不太对。有的在一瘤一拐,有的在捂著腰,有的在活动手指看还能不能弯。
兄弟会队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们的长凳上坐著的替补比泰坦队多了一倍不止。
那些穿著干净球衣的替补球员坐在长凳上喝水聊天,等著教练叫到自己的名字。
格林透过玻璃窗看著兄弟会队长凳上一排排替补球员,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嘴唇都已经张开了,一句「怎么还有这么多人」顶到了嗓子眼。
导播间的红灯在这个时候亮了,导播隔著玻璃朝他举了三根手指,三秒倒计时。
弗兰在桌子底下踹了他小腿一脚。
格林的嘴合上了,咽了一下口水,伸手把麦克风的静音开关弹开,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从嫌恶切换成了职业化的平静。
红灯变绿。
直播恢复。
第二节,还剩三十秒。
比分十四比八。
泰坦队最后一次进攻。
球在兄弟会队半场,离端区十五码,离首攻线还有七码。
第二节还剩三十秒的时候,场上所有人的状态已经跟十几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
计时钟上走过去的是十几分钟的比赛用时,但算上中间反复的暂停,犯规判罚,球员——————————
——————————
受伤处理,官方GG暂停,真实流逝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的互相伤害,肘击、踩踏和肩甲碰撞。
三十分钟的黄旗和哨声和担架。
两边的球员都打出了真火。
泰坦队这边的火烧的是愤怒。
加文的右手。
那块白色的夹板在所有人的脑子里面烧著。
他们看著加文被抬过场边白线的时候,加文的爸爸已经从看台最上层跑到了球员通道的入口,两只手扶著铁栏杆,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加文的妈妈跟在后面,站在通道入口旁边的台阶上。
这对从德州坐了一天半大巴来到雪城的父母,站在球员通道的入口旁边,看著自己的儿子躺在担架上被推进了通道里面。
兄弟会队这边的火烧的是另一种东西。
奥古斯特站在防守线后面两码的位置上,蹲著。
他的右眼有点不对。
林万盛那次顺脚踹,导致他右眼被肿胀的眼皮挤得眯了一半。
他现在看东西的时候右边的视野少了一块,得把头往右偏一点才能看到完整的场地。
比右眼更疼的是右手。
现在手掌心包著一层白色的运动纱布,纱布缠了三四圈,绕过手背固定在了手腕上。
队医缠纱布的时候往里面塞了一块止血的药棉,但是艾弗里那一脚踩得太深了。
金属鞋钉扎透了手掌心的皮肉,在掌心正中间留下了四五个排列整齐的钉眼。
白色的纱布上面洇出了几个不规则的暗红色斑点。
在穹顶灯光底下看著像是一朵正在慢慢开放的花。
奥古斯特在线上做动作的时候只能用左手去抓对方的肩甲,右手只能勉强撑著用手腕的力量去顶。
一只手打球,在中线卫的位置上,等于把自己的战斗力砍掉了一半。
兄弟会队的主教练站在白线旁边,嘴里嚼著烟草,两只手抱在胸前。
顶层包厢里,老奥古斯特站在落地窗前面。
他的手机还举在耳朵旁边。
忙音。
他刚才打给了奥古斯特。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他又拨了一次,这次连响都没响,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
老奥古斯特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放下来,盯著屏幕上儿子的名字看了两秒钟。
他想起了那个暑假。
教练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跟他说你儿子的臂力到天花板了,建议转位置。
他当时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门口偷听的奥古斯特,那孩子的脸已经涨红了。
教练走了之后,奥古斯特把训练场上的三个头盔砸了,把铁丝网踹了一个洞。
他妈站在旁边喊了十几分钟都没喊住,最后是他自己砸累了才停下来的。
那天晚上老奥古斯特坐在书房里,往教练的帐户上转了一笔钱,给儿子请了中线卫的专项训练师。
就如同当年无法阻止自己儿子打球一样。
现在更无法阻止自己的独生子上场。
老奥古斯特看著场上的儿子沉默了。
GG结束,白人解说员清了一下嗓子重新开口,语气跟第一节末端的时候不一样,此时的他多了一点小心翼翼。
「比赛即将回到场上。第二节还剩三十秒。比分十四比八。
,「在GG期间我们看到了球场上工作人员清理了草皮上的一些————痕迹。
,「希望双方球员在剩余时间里能够专注于比赛本身。」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我必须说,第一节两分转换中发生的一些情况让人非常不安。奥古斯特是雪城本地长大的孩子,他的父亲为这支球队投入了巨大的心血和资源。」
「看到他在场上受到那样的对待——————
,他摇了一下头。
「作为一个在雪城生活了二十年的人,我个人认为这很不应该。
1
黑人搭档在旁边听著,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一支笔。
白人解说员说完那段话之后他没有马上接。
嘴角有一个很轻微上扬,像是快要笑出来但忍住了那种。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战术图,然后才抬起头凑近麦克风。
」Well————
」
他把这个词拖得很长。
「Football isaphysical game, man(橄榄球本来就是个身体对抗的运动嘛,兄弟)。你在场上推人,人家也会推回来。」
「that「s just how it works(规矩就是这样的)。」
白人解说员转头看了他一眼。
黑人搭档摊了一下手,表情很无辜。
「I「mjustsaying(我就是说说嘛)。你不能指望对面看著自己的中锋被四个人抬下去之后还笑嘻嘻的,对不对?人家也有情绪的。」
他停了一下,把笔往桌上一扔。
「别误会我的意思啊,我不是说他们做的对。踩人手那个确实过了。但话说回来————
」
他故意没把这句话说完,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白人解说员的眉毛皱了一下。
「话说回来什么?」
黑人搭档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笑。他摆了一下手。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说双方都得冷静一下。就这个意思。」
他说「justsaying「的时候语气特别轻,可是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和嘴角那一丝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他。
老黑一点都不觉得无所谓,而是觉得很有趣。
奥古斯特的老子花了多少钱堆出来的球队,花了多少钱把他捧到中线卫的位置上。
这些事情在雪城的橄榄球圈子里面不是秘密。
大家都知道。
现在他的儿子在场上被人踩了手。
黑人搭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脸上挂著一副我真的很支持兄弟会队的表情。
但他在这个城市混了十几年了。
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他知道老奥古斯特的钱渗透到了雪城体育圈的每一个角落里面,包括他们这间演播室的赞助商名单上。
所以他的嘴角那一丝弧度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他清了一下嗓子,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总之,剩下三十秒。泰坦队最后一次进攻。Let「s see what happens(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
场上,奥古斯特蹲在防守线后面。
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著一种让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的气场。
他盯著对面的林万盛。
林万盛正在弯腰把手伸到罗德的胯下。
奥古斯特的嘴在面罩后面动了一下。
他不是在想怎么防守这最后一次进攻,满脑子想的是,比赛还有整整两节。
「弄死他们,足够了————」
林万盛看著奥古斯特微微颤抖的手,微微笑了笑。
「6
」set!
」h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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