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2章


石阶一路蜿蜒向上,穿过几株高大的松树后,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山腰那座木屋静静立在林边,屋檐下挂着几串已经晒干的玉米,风吹过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轻烟先一步走到门前,把布袋放在门槛旁,推开木门。屋里还留着早晨出门时的样子,灶台上的铁壶安安稳稳地坐在炉边,窗边那张旧木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册子,旁边压着一块鹅卵石,免得被山风吹乱。

  沈修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屋后那片树林。

  中午的阳光正盛,林间却比平日安静了些。

  没有鸟叫。

  也没有松鼠踩过树枝的窸窣声。

  只有风吹过松针时发出的沙沙轻响,一阵接着一阵,从山顶一直流淌下来。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柳轻烟从屋里探出头。

  “怎么了?”

  “太安静了。”

  柳轻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树林仍旧是那片树林,树影交叠,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一块亮、一块暗,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轻轻笑了笑。

  “也许是正午,鸟都飞到别处去了。”

  沈修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走进院里,把院角那把竹扫帚拿了起来。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昨夜落下的松针积了薄薄一层。他一下一下扫着,动作不快,竹枝划过石板,发出规律而轻缓的摩擦声。

  扫到院门附近时,他忽然停住。

  石板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撮细细的黑土。

  这里的土一直偏黄,夹着细砂,极少会出现这种近乎发黑的泥。

  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点。

  泥土很细。

  带着一点湿意。

  不像刚刚落下,更像是从地下慢慢翻出来的。

  沈修把黑土放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腐叶味。

  也没有潮湿泥土惯有的气息。

  反倒隐隐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柳轻烟端着水盆走出来,看见他蹲在那里,也跟着蹲下。

  “发现什么了?”

  沈修把指尖摊开。

  “你闻闻。”

  柳轻烟低头闻了一下,轻轻摇头。

  “就是土味。”

  沈修没有解释。

  修行之后,他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她闻不到也正常。

  他把那撮黑土轻轻撒回石缝,用扫帚将附近扫净。

  刚站起身,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大哥!”

  声音清亮,是镇上药铺掌柜的小儿子阿顺。

  少年跑得满头是汗,停在院门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我爹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他举起手里的竹篮。

  里面放着几包晒好的草药,还有一小坛新酿的药酒。

  “他说你前几天帮着采回来的那几株山参卖了个好价钱,这是分你的。”

  沈修笑着接过竹篮。

  “替我谢谢掌柜。”

  阿顺摆摆手。

  “不用不用。”

  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沈大哥,你今天是不是去后山了?”

  沈修点头。

  “去过。”

  阿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中午的时候,我上山采药,在半山腰听见有人敲石头。”

  “咚、咚、咚。”

  “特别慢。”

  “可我找了一圈,一个人都没看见。”

  柳轻烟神情微微一动。

  “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太阳刚到头顶的时候。”

  沈修和柳轻烟对视一眼。

  那个时候,他们正在后山填土。

  阿顺挠了挠头。

  “我还以为是谁在修石阶,可声音一直从山里面传出来,不像外面。”

  沈修沉吟片刻。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

  “我等了半天,再没响过。”

  少年说完,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是我听错了。”

  沈修却没有这么想。

  他送走阿顺之后,重新走到院门口,朝着后山望去。

  风依旧吹着。

  树林依旧安静。

  可他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上午那几块从地下翻出来的片石。

  老人说,那地方年轻时翻过很多次,从没有石头。

  如今却偏偏出现了。

  而且,石头下面的泥土,与院门石缝里的黑土颜色几乎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从山后吹来。

  风里夹杂着极轻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在地下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极淡。

  若不是山间太静,几乎听不见。

  柳轻烟抬起头。

  “你听见了吗?”

  沈修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次,不只是他。

  连柳轻烟也听见了。

  咚。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隔着厚厚的山体,从极深的地下缓缓传来。

  两人站在院门前,没有说话。

  风吹过松林,枝叶轻轻摇晃,可除了那一声闷响之外,整座落雷山再次恢复了寂静。

  柳轻烟侧耳听了片刻,轻声问道:“会不会是山里落石?”

  沈修缓缓摇头。

  “不像。”

  落石的声音会有滚动和碰撞,而刚才那一下,更像是有人用木槌轻轻敲击一块巨大的青铜器,低沉、浑厚,还带着极长的余韵。

  他望向屋后的树林。

  那片树林距离木屋不过百余步,平日里他们砍柴、采药都会经过,对地形再熟悉不过。

  可今天,那片树林却显得格外陌生。

  正想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

  一只灰羽山雀从林中飞出,落在院门旁的篱笆上,不停地左右张望,神情显得十分焦躁。

  紧接着,又有第二只、第三只……

  短短片刻,十几只山雀竟全都飞到院子附近,却没有一只肯落进树林。

  它们宁愿挤在篱笆、屋檐和柴垛上,也始终朝着林子里面张望,不时发出短促的鸣叫。

  柳轻烟看着这一幕,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鸟在躲什么?”

  沈修没有回答。

  山里的鸟雀对危险远比人敏感,若只是普通野兽,它们早已飞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却又迟迟不肯离去。

  就在这时,院里的大黄狗阿黄原本正趴在门边打盹,忽然抬起脑袋,对着树林低低呜咽了一声。

  它没有狂吠,也没有冲过去,只是慢慢站起身,尾巴夹了起来。

  这是阿黄第一次露出这样的反应。

  沈修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脖子。

  阿黄浑身绷得很紧,目光始终盯着树林深处。

  “轻烟,把锄头拿来。”

  柳轻烟微微一怔。

  “不是去看吗?拿锄头做什么?”

  “先看看地。”

  她没有多问,很快从屋后取来两把锄头。

  两人没有深入树林,而是来到上午翻过土的那片山坡。

  阳光依旧明亮。

  新覆上的泥土已经被风吹得平整了许多,看起来和周围几乎没有区别。

  沈修走到那块片石原来的位置,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地面。

  泥土很实。

  没有下陷。

  他又沿着周围慢慢走了一圈,忽然停在一棵老松树旁。

  树根之间,多了一条极细的裂缝。

  裂缝不过筷子宽,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树根自然撑开的土纹。

  可沈修却蹲了下来。

  因为裂缝里,也是黑土。

  与院门石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用树枝轻轻拨了拨。

  黑土下面,竟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石面。

  柳轻烟走近几步。

  “又有石头?”

  沈修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继续挖。

  而是换了个位置,又查看附近几处。

  结果,每隔数丈,都能发现类似的细小裂缝。

  有的裂缝里露着黑土。

  有的则隐约露出石角。

  仿佛地下埋着一整片巨大的石层,只是随着什么东西慢慢活动,才一点点向地面顶了上来。

  柳轻烟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不像自然形成的。”

  “嗯。”

  沈修缓缓站起身。

  “更像是一整块东西,在往上升。”

  这句话刚出口,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若真是如此,那么地下埋着的东西,规模绝不会小。

  就在此时,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背着药篓的中年猎户快步跑了出来。

  正是住在山脚东边的周猎户。

  他额头满是汗水,看见沈修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算找到你们了。”

  “怎么了?”

  周猎户回头望了一眼树林,压低声音说道:“山里的兽都跑出来了。”

  “什么?”

  “刚才我在北坡下套子,先是野兔,再是山鹿,后来连野猪都往山外跑。我打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它们一起往外逃。”

  说着,他从药篓里拿出一截断掉的兽夹。

  “最奇怪的是,我布在山沟里的铁夹,全被顶开了。”

  沈修接过兽夹。

  铁夹没有断裂,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慢慢托起,整个夹口都变了形。

  这绝不是普通野兽能做到的。

  周猎户继续说道:“我本来想顺着看看,结果走到老松林那边,就听见地下一直有声音。”

  “也是敲石头?”

  沈修问。

  周猎户愣了一下。

  “你也听见了?”

  “不是一下,是连续三下。”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树干。

  “咚。”

  停了一会儿。

  “咚。”

  又过片刻。

  “咚。”

  节奏缓慢,却十分规律。

  沈修与柳轻烟对视一眼。

  阿顺只听见一声。

  而周猎户,却听见了三声。

  说明那声音,并非偶然。

  它一直都在。

  只是出现得毫无规律。

  就在这时,阿黄忽然对着树林深处狂叫起来。

  “汪!汪汪!”

  它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警惕。

  树林里的山雀也同时振翅飞起,一大片灰影掠过树梢,眨眼便飞向山外。

  整片树林,彻底安静下来。

  下一刻。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极轻。

  若不是脚踩在泥地上,几乎感觉不到。

  紧接着。

  又是一下。

  然后第三下。

  震动与那沉闷的敲击声,竟保持着完全相同的节奏。

  周猎户脸色一白。

  “地……地在动。”

  沈修已经半蹲下去,将手掌按在地面上。

  掌心传来的震动十分均匀,不像地动山摇,更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下极深处,一步一步缓缓移动。

  每移动一步,整座落雷山都会轻轻震一下。

  柳轻烟低声说道:“会不会是地下有暗河?”

  沈修缓缓摇头。

  “不。”

  “暗河不会有这么规律。”

  他收回手,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山坡。

  那些原本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在三次震动之后,竟悄无声息地扩大了一丝。

  而其中一条裂缝深处,一缕极其微弱的淡青色光芒,正一闪而逝。

  沈修眼神微微一凝。

  那不是阳光。

  因为裂缝朝向北面,光线根本照不进去。

  也就是说。

  地下,真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再靠近细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别挖了。”

  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镇口老榆树下那个灰布褂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山道上。

  他依旧背着手,嘴里叼着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斗,神情比上午严肃了许多。

  老人慢慢走到裂缝旁,看了一眼那缕尚未完全消散的青光,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醒了。”

  沈修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老人。

  山风缓缓吹过,老人灰布褂的衣角轻轻摆动。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裂缝,眼神里没有惊讶,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猎户忍不住问道:“老人家,这地下到底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弯下腰,用手里的烟斗轻轻拨开裂缝边缘的一层浮土。

  随着泥土散开,下面露出了一块青灰色石板。

  石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天然形成,更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刻刀一点一点雕刻出来的。

  柳轻烟蹲下身仔细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这是文字吗?”

  老人缓缓摇头。

  “不是字。”

  “是纹。”

  “以前修山的人,都叫它地纹。”

  沈修伸手轻轻触碰石板。

  指尖刚落上去,一股冰凉的气息便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却并不刺骨,反而像山泉一样清冽。

  与此同时,他忽然感觉到脚下的震动停了。

  整座山,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人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它知道有人来了。”

  “它?”

  老人点点头。

  “这山下面埋着的,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宝贝。”

  “是一条路。”

  沈修眉头微皱。

  “一条路?”

  老人用烟斗轻轻敲了敲石板。

  “很多年前,就有。”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人封住了。”

  “镇上的老人一代一代传下来,都说不要动后山,不是怕惹出什么东西,而是怕把这条路重新挖开。”

  柳轻烟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现在它自己动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缓缓望向落雷山山顶。

  那里云淡风轻,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等的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却落在沈修身上。

  周猎户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便识趣地退开几步,没有再插话。

  老人继续说道:“今天先别挖。”

  “等太阳下山以后,你们再来。”

  “为什么要等晚上?”

  “因为白天看不见。”

  老人说完,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住,没有回头。

  “记住。”

  “今晚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跨过第一块石板。”

  “否则,你们走进去,就未必还是从这里出来了。”

  话音落下,他背着手慢慢沿石阶下山,很快消失在松林之间。

  山坡上重新安静下来。

  柳轻烟望着老人离开的方向,小声说道:“他说的话,好像每一句都只说一半。”

  沈修低头看向脚下那块露出的青灰石板。

  石板上的纹路在阳光下已经重新变得普通,再也没有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淡青色光芒。

  可他心里却越来越确定,这条埋藏在落雷山下的“路”,绝不是普通的古道。

  或许,它真正连接的地方,从来就不在这座山中。


  (https://www.shubada.com/120970/3481878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