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收到白晓明信片:她在学法律
苏凌云的邮箱里躺着一封加密邮件。主题栏只有一个词:“证据链”。发件人代号“X”。这个代号她见过三次——第一次是两年前,一封匿名邮件提醒她金州某废弃矿区的岩芯样本被人动了手脚;第二次是去年秋天,一份压缩包里面是某省级官员与矿业公司高管在境外赌场的合影和转账记录截图;第三次就是现在。每一次的发送路径都不一样,有时候经过瑞士的服务器,有时候从东南亚的IP跳出来,有时候干脆伪造了邮件头,让追踪的人以为这封信是从自己公司的服务器里发出来的。她问过白晓能不能追到源头,白晓试了三次,三次都撞上了一堵用法律术语和代理服务器砌成的墙。白晓说,这人不是普通的黑客,这人的手法带着情报机构的习惯——不留痕迹不是因为技术高,是因为每一次接触都提前设计好了退路。
她点开附件。一份扫描件,二十年前的内部风险评估报告,英文,封面印着某跨国矿业巨头的logo——那个logo她在林深整理的资料里见过,是全球前五的矿业集团,业务遍布四十多个国家,在非洲、南美和东南亚都留下过环境诉讼和原住民纠纷的案底。报告里用大段晦涩术语评估了在中国“黑岩及类似地质构造区”获取“特殊伴生矿物样本”的“潜在收益与极端风险”。
原文是英文,翻译过来大概意思是:该区域地质构造极不稳定,获取样本的工程成本在可接受范围内,但政治和法律风险极高。中国方面内部存在严重分歧,部分合作方态度积极,另有一部分人以安全为由强烈反对。报告中提到了一个代号——“K”——说与当地合作方“K”的项目因不可抗力中止。报告没有解释“不可抗力”是什么,但在那行字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括号,笔迹和正文的印刷体截然不同,是一个西方人用钢笔写的斜体英文,大概意思是:“K”渠道已不可用。建议关注其女苏凌云动向——或许可以作为潜在突破口,但风险极高。
苏凌云盯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很久。其女苏凌云。那个时候她大概还在读中学,每天背着书包骑自行车穿过黑岩市灰扑扑的街道,放学回家的时候父亲在阳台上画图,母亲在厨房里炒菜。她最大的烦恼是物理考不到满分。而在大洋彼岸某间办公室里,有人已经把她写进了风险评估报告,把她标注为一个“潜在突破口”。附带一句“风险极高”。她不知道这个“风险”指的是她本人会带来的风险,还是针对她会遭遇的风险。也许两者都有。
她正盯着屏幕出神,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助理探头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国际航空信封。
“苏姐,德国寄来的。柏林。”助理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屏幕,什么都没问,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是勃兰登堡门的纪念邮票,盖的邮戳是柏林夏洛滕堡区。字迹是白晓的——比原来前工整了很多,但横笔收尾时还是习惯性地往上飘一下,像被风吹起来的头发丝。之前她在基金会办公室里第一次用钢笔在文件上签字,写到“晓”字的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现在她还是会有那个墨点,但比以前更小、更干脆。
苏凌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勃兰登堡门的夜景,灯光把门顶的胜利女神镀成了金色。背面是白晓熟悉的字迹。
“苏姐,见字如面。”
“柏林冬天真冷,但图书馆暖气很足。这学期通过了《比较刑事诉讼法》和《国际人权法》的考核。教授夸我案例研究做得扎实。我心想,那都是实战经验——跟你在黑岩那两年,比任何教科书都管用。”
苏凌云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看勃兰登堡门夜景下面,那行很小很小的字。白晓大概是写到这张明信片的时候想起了一些事,笔迹忽然变了——不是变丑了,是忽然多了一点什么。
“课余在一家专注经济犯罪与洗钱调查的律所实习,接触了一些跨国公司的案子。他们的手法比我们想象的更专业、更隐蔽——利用空壳公司层层嵌套,利用属地管辖的缝隙转移资产,利用法律程序拖延诉讼。但看多了也就那样。就像你以前教我的,再结实的网,总有线头。我在这边学的就是怎么找那些线头。”
“这边遇到几个从国内出来的访学律师和记者,私下聊起,他们都知道‘黑岩之光’,也很敬佩。但也有人暗示,某些力量对基金会的‘国际化’倾向很警惕。你万事小心。”
苏凌云在这句话上停顿了几秒。白晓不是一个会说“万事小心”的人——以前在黑岩,每次苏凌云被带去审讯室之前,白晓都是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等人回来了才递上一杯凉白开。她现在说“万事小心”,意味着她在那边的确听到了什么,而且不是小道消息。
“告诉雷叔少抽烟。告诉邓律师注意颈椎,他每次看卷宗都把头埋得跟鸵鸟似的。还有林小火,让她记得按时吃饭,她那胃病是在黑岩饿出来的,现在好了也不能大意。”
“另,随信附上一点点‘土特产’。一张加密SD卡,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国际NGO应对恶意诉讼和网络攻击的合规策略案例。也许有用。”
“勿念。晓。”
苏凌云把明信片放在桌上,从信封里倒出那张小小的SD卡。指甲盖大小,黑色,没有标签,没有品牌logo,连存储容量的标识都没有。这种卡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是白晓自己做的,外壳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她用指甲刀划的。那道刻痕是什么意思,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
她把SD卡插进专用电脑,打开了里面的文件。
不是普通的资料汇编——白晓把每一份案例都做了精读批注,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哪些是法律上的漏洞,哪些是技术上的反制手段,哪些可以直接移植到基金会的运作框架里。其中有一份,关于某跨国企业利用境外诉讼打压本土环保组织的案例,白晓在页边写了一行字:“这个案子的被告和我们的处境很像。他们最后赢了三场官司,但被拖了七年。我算了一下,如果我们遇到同样的情况,基金会目前的法援预算撑不过第一年。所以我做了个财务模型,在附件七。”
苏凌云翻到附件七。那是一个复杂的财务模拟表格,假设了基金会在不同诉讼压力下可能面临的资金缺口和应对方案。白晓在表格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苏姐,我不在你身边,只能做这个。希望用不上。”
她坐在办公椅上,看着那行小字,想起了之前在黑岩监狱的医疗室里,她发烧四十度,白晓蹲在水泥台子旁边,用一块湿毛巾反复擦她的额头,擦了一整夜。毛巾干了就蘸水,水温了就换一盆凉的。第二天早上她烧退了,白晓趴在台子边上睡着了,手还攥着那块毛巾。那时候的白晓不会做财务模型,不会做案例精读,不知道什么叫属地管辖。但她攥毛巾的手劲和现在做表格的手劲是一模一样的。
下午的战略会照常在顶层会议室开。人到得很齐——邓律师、老雷、沈清词、林深、周岚,还有几个外调过来的调查组长。白晓的视频窗口也亮着,柏林那边是早上,她背后是律所办公室的白墙,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和一本翻开的《欧盟反洗钱指令》。时差七个小时,她提前调好了闹钟。
苏凌云把“X”邮件的内容和白晓资料中的部分信息做了简要通报。她隐去了“X”的具体代号和那份跨国矿业报告的来源细节,只说“收到了一些可靠线索”。
在场的人都没有追问来源,他们知道这个规则——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全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行。
邓律师扶了扶眼镜。他今天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那是因为他早上八点就开始对着电脑改材料,忘了系。
“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仅是国内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还可能间接触动国际资本的利益。他们的手段会更专业化、更国际化——境外诉讼、舆论抹黑、切断海外资助渠道、甚至策反内部人员。跨国矿业公司对付环保组织的那套打法,很可能被复制到我们身上。白晓发回来的案例里提到了一个尼日利亚的案子:一家本土环保组织被起诉了四年,起诉方不是矿业公司本身,而是它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一家空壳子公司。那家组织法援预算拖垮了,最后和解——和解的条件是公开道歉加封口。那不是和解,那是投降。”
“安全层面要升级。”老雷把打火机搁在桌上。他现在不怎么抽烟了,但开会的时候还是习惯把打火机放在手边,有时候转它,有时候用手指轻轻敲它的金属外壳。今天他没有转,只是用手指压着它。
“核心人员的海外行程要格外谨慎。白晓在那边,你一个人,虽然德国治安相对好,但商业间谍这种事不讲治安。加密通讯用起来,别嫌麻烦。另外——”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会议室,“我们可能要考虑反渗透的问题。不是吓唬人。基金会现在名声在外,合作方越来越多,进进出出的人也杂。不排除有人混进来,以志愿者或者实习生的身份,摸我们的底。以后新进人员的背景调查不要走形式,我来做。”
“如果涉及国家机密和历史遗留问题,我们的调查必须更讲究策略和合规。”沈清词把话接过来。她在最高检申诉厅工作了两年多,对那些政策边界的敏感度比所有人都高。她面前放着一份她上午刚写的法律意见书,措辞精准,每个可能被质疑的点都提前做了预判和规避。“现在对方攻击我们的抓手之一就是‘程序合法性’——妨害司法、非法取证、越权调查。这些指控虽然不成立,但如果我们在后续调查中程序上出了漏洞,被他们抓到把柄,就会非常被动。我建议,接下来关于‘深源’线索的推进,不以基金会的名义进行。以学术研究和历史档案整理的名义,联合徐院士、周教授这样的权威学者,向国家有关机构申请有限度的、特定历史时期的档案调阅权。程序上合法,身份上合规,查出来的东西才有分量。”
“舆论阵地不能丢。”林深的声音从会议桌另一端传过来。他正在写一篇关于金州老君沟矿工日记的长篇报道,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写了三万多字,还在写。写报道需要大量翻档案、打电话、跑实地,很多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连喝水都忘。但开会的时候他从不缺席,轮椅停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对方怕的不是我们查到了什么,怕的是我们公开了什么。‘X’的邮件、那份跨国报告——这些一旦公开,对某些人来说等于死刑判决。所以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信息公开。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每一道关口上跟他们抢时间——在法律程序上扛住,在舆论场上守住。继续讲好我们帮助具体个人的故事,凝聚公众支持,这是基本盘。基本盘稳了,上面的人动我们之前就得掂量掂量。”
“两手准备。”苏凌云把所有人的意见听完之后才开口。她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记了密密麻麻的要点和批注,是刚才一边听一边用左手记的。她的右手还不能长时间写字,字迹比以前更潦草了,但每个条目都标了序号和重点符号。“第一,深源线索的推进,按清词的建议走学术和合规路径。周姨和徐院士那边我来协调。第二,基金会日常的援助、监督、惠民工作要做得更实、更透明——刘建军案之后找上门的人更多了,邓律师你这边人手不够,可以扩招,但要按老雷的标准做背景调查。第三,安全升级和反渗透,老雷全权负责,预算直接批。第四,舆论和公开披露的策略,林深和媒体公关部一起做,每一个对外发布的数据都要经得起最严苛的核验。第五——”她转向白晓的视频窗口,“你在那边,留意一下我们刚才提到的那家跨国集团及其关联机构。不要主动接触,不要暴露身份,就留个心眼。有什么发现,走加密通道。”
白晓在视频那头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收到”。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下,就是“明白”的意思。
当晚,苏凌云去了周岚的住所。周岚住在北京西城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拐角处是暗的。她扶着栏杆慢慢走上去,拐杖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闻到了从某间屋子里飘出来的炖排骨的香味。那香味很熟悉——母亲以前也这样炖排骨,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掉浮沫,转小火慢慢咕嘟,能咕嘟一下午。
周岚开了门。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但眼睛还是那双地质工作者的眼睛——看人之前先看地形,下意识地评估周围环境是否稳定。她客厅里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茶杯是那种老式的白瓷杯,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但洗得很干净。茶杯旁边摊着几样东西:泛黄的实验记录本,封面已经卷了边,纸页上还有当年沾上的泥点。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某个矿井入口,画面边缘有好几个人的背影,其中一个穿着地质队的橘红色背心,侧脸轮廓很年轻。几封父亲写给周岚的信,信纸折痕很深,被反复看过很多遍。还有几份会议纪要的抄本,字迹各不相同,但都记录了同一件事——关于那种“黑色异常岩样”的争论。
苏凌云在最旧的实验记录本前坐下。那上面父亲的字迹还很年轻,笔画锋利,钢笔尖划破过纸张,在某个地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豁口。他记录了第一次发现异常岩样的经过——位置、深度、取样编号、岩性描述。描述到最后一行,他的措辞忽然从客观的专业术语变成了一个加了问号的感叹号:“此样本物理特性与已知所有矿物不符。建议立即停止周边作业,进行封闭式初步检测。风险不明。”但这份建议没有被采纳。下一份会议纪要显示,有人主张“加大力度”,认为这是“重大突破的前夜”。
“你父亲最后那次去西北,名义上是常规勘探,实际上是去确认另一处疑似点,并转移一批封存的岩样。”周岚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手里握着那只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他出发前跟我说,周岚,如果我不回来,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就是最后的保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他明天要去北京开会。我后来才知道,他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那块怀表——也放进了那道岩缝里。因为他不知道除了那里,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周岚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K’究竟是谁?”
周岚摇了摇头。“不清楚具体指代。可能是一个代号,一个小组,甚至一个模糊的利益联盟。你父亲提过,能量很大,跨部门,而且似乎对那种‘黑石’的渴望超出了正常的科研或战略范畴,带着一种不理性的狂热。后来黑岩监狱的非法开采,陈景浩他们的疯狂,我觉得和当年那种狂热是一脉相承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利益,不是政绩,是一种更深的、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长谈结束已过凌晨。苏凌云起身告辞。周岚送她到门口,忽然抓住她的手,眼神里的恳切和恐惧都很真实,像一个人把藏了半辈子的话在最后一刻全部倒了出来。“凌云,我知道你像你父亲一样,认准了就不会回头。但你要答应我,追查可以,千万不要试图去接触任何与当年‘K’或那家国际矿业巨头有关的、还在活跃的人。你父亲用生命证明,那不是我们能正面抗衡的力量。用阳光下的方式,用制度和舆论的力量慢慢挤脓疮——这才是你现在能做的,也是最安全的。”
苏凌云点了点头。“我明白,周姨。”
她走到楼下,站在那盏坏掉的声控灯下面,仰头看着周岚家那扇亮着灯的窗。灯在凌晨很安静,窗帘后面的人影站了很久,然后灯灭了。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到车上,手机亮了一下。白晓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坐在堆满德文法律书籍的书桌前,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从国内带过去的黑岩之光基金会宣传页,上面那朵杜鹃花已经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了。她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笑容灿烂,但眼神是那种在图书馆熬了一夜写完论文之后才有的坚定。
苏凌云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这个相册里存着三年前白晓在海边民宿趴在茶几上啃《刑法学》的照片,存着她第一次穿西装在新闻发布会上操作电脑的照片,存着她去德国之前在北京机场回头挥手说“苏姐我走了”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之间隔了大概一年。一年一次,把一个颤抖的黑客少女变成站在跨国法庭门口的法律人。
她回了两个字。然后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前方还有很远的路,但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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