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实地考察
仪式结束后,苏凌云没有留下吃午饭。
她陪同国家发改委和自然资源部的调研小组,上了一辆考斯特中巴,沿着新修的盘山路实地考察。
调研组里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姓顾,国家自然资源部地质环境司退休后,被返聘的高级工程师。
他坐在苏凌云前面一排,路上一直不怎么说话,抱着一个保温杯,偶尔往窗外看一眼。
但每次车经过一个地质观测点时,他的目光会在那处停留几秒——不需要介绍,他认得出来。
中巴驶过一座新修的桥梁,桥下是黑岩河的上游支流,河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顾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条河以前是红的。”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干部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
顾老也没有继续说,只是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茶。
第一站是原黑岩监狱及地下矿道遗址。
车停在警戒线外面,苏凌云带着调研组步行进去。
矿道入口已经被永久封填了,封堵墙是钢筋混凝土浇的,墙面做了哑光处理,刻了一排字:“安全生产警示教育基地”。
封堵墙前面是一片新铺的广场,地面是灰色的透水砖,周围种了松柏。
那些松柏是新移栽的,树根还绑着草绳,针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苏凌云站在封堵墙前,伸手摸了一下墙面。
混凝土是冰凉的,哑光处理让墙面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像某种被刻意压制住的记忆。
她想起这道墙后面是什么——那条她曾经爬过无数次的铁梯,那些被煤灰染黑的巷道,那间办公室里苏秉哲签过字的塌方报告,那道裂谷边缘被她的鞋底反复踩踏过的岩石。
现在它们被封在混凝土后面,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打开的墓穴。
但那些死在里面的人——小雪花、肌肉玲、刘铁柱——他们的名字不应该被封在混凝土后面。
她把手指从墙面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很细的灰。
顾老站在铭牌前面看了很久。
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用手指一行一行地顺着铭牌上的字往下划,划到“遇难者共计八十七人”的时候停住了。
他摘下眼镜,对着铭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眼镜戴上,继续往下看。
秋风吹过广场,把松柏的针叶吹得沙沙响,一片枯黄的松针落在铭牌边缘,顾老用手把它拂掉了。
“封填方案是谁做的?”他头也不回地问。
旁边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程负责人赶紧上前,说了一串设计院的名字和技术参数。
顾老听完点了点头,又问:“地下水位的监测井打了几口?”“三口,都在上游。”“不够。上下游至少各三口,加上断层带两侧各一口。这个矿区的暗河系统是活的,封堵墙挡住人,挡不住水。如果水质有变化,下游要第一时间知道。”
他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用指尖点了点铭牌上“遇难者共计八十七人”那一行字,“八十七个人埋在下面,他们的家属还在下游喝水。水不能出事。这是对活着的人最基本的交代。”
工程负责人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记。
苏凌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想起父亲在笔记本里画的那条暗河——从金州老君沟一直延伸到黑岩矿,水在地底下流了几十年,把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从上游冲到下游。
顾老不知道那条暗河的来历,但他凭经验判断出了同样的结论。
一个好的工程师,不需要知道所有的故事,他只需要知道石头和水不会撒谎。
第二站是“黑岩晶”核心研究区。
和封填遗址的肃穆不同,这里看起来像一座小型科学城——白色实验楼藏在山坳里,周围种了密密的松树林,从空中看大概只能看到一片绿色。
入口有三道岗,第一道是电子围栏和车牌识别,第二道是武警的人脸识别和证件检查,第三道是研究中心自己的虹膜扫描。
所有人下车步行。
顾老把保温杯放在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了整衣领,表情比刚才更专注了。
过虹膜扫描的时候,机器发出了很轻的嘀声,绿灯亮了,他推了推眼镜,自言自语了一句:“比我们那时候严多了。”
徐院士穿着白大褂在实验楼门口等着他们。
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脚步很轻快,握手的时候手劲很大。
他带着调研组参观了核心实验室——透过防辐射玻璃,能看到机械臂在操作岩芯样本,样本被切成极薄的切片,放在电子显微镜下扫描。
隔壁的量子模拟室里,几台超算机柜正在运行,屏幕上跳动着苏凌云看不懂的数据流。
徐院士介绍,研究团队在黑岩晶的量子特性模拟方面取得了初步突破——这种晶体的微观螺旋结构可以在极低温下维持量子相干态,时间比任何已知材料都长。
如果未来能解决规模化制备和常温稳定性的问题,可能会彻底改变量子计算的技术路线。
“但距离实际应用还很遥远。”他补充说,语气很谨慎,然后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小型陈列室。
陈列室的灯光是暖色的,玻璃展柜里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岩晶原石。
原石未经打磨,表面粗糙,但在灯光下能看到晶体内部那种极细的螺旋纹路,一层一层地往深处延伸,像某种被冻结在石头里的漩涡。
展柜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实验记录,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上面是父亲的字迹——“Z-03,放射性异常,待核”。
这是三年前苏凌云从周岚手里接过的那张手绘剖面图的附件,后来基金会把它捐给了研究中心。
徐院士站在展柜旁边,指着那本实验记录说:“这是苏振华教授当年留下的原始记录。他在1985年就发现了黑岩晶的异常衰变信号。那时候全世界的量子物理还在研究双缝干涉,他已经凭直觉判断这种晶体‘不是石头’。但我们花了整整三十九年才从实验上验证了他的直觉。科学的每一步都不应该这么慢。有些东西之所以被耽误,不是因为技术不够,是因为有人在压。”
他顿了顿,看了苏凌云一眼,“基金会保留了这份记录的原始副本。以后这里建成了,这份记录会一直放在这个展柜里。谁来看,谁就能看到——真相可以被拖延,但不会被销毁。”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顾老站在展柜前,把老花镜戴上,盯着那几行铅笔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拧了好几遍。
第三站是技能转型培训中心。
和前面两站的冷峻不同,这里充满了人的声音——电焊车间里火花四溅,汽修车间里发动机在试车,生态护林班的学员刚下课,穿着迷彩服三三两两地蹲在门口抽烟。
武大海被聘为兼职顾问,每个月来两天,给刑满释放人员讲他怎么从监狱里出来、怎么开货运站、怎么招第一个员工。
调研组到的时候他正站在讲台上,背后的白板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怕啥?我出来的时候兜里只有四十块钱。”
台下坐着的学员有老有少,有矿工,有刑释人员,还有几个年轻的农村妇女。
苏凌云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到台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举了手,站起来问:“武师傅,你出来那会儿,有人信你吗?”
武大海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说:“没人信。我自己信自己。”
那个男人坐下去,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苏凌云靠在门框上,看着武大海——他比三年前胖了一点,肚子把工装撑得有些发紧,但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和当年在法院门口抱着武小军哭的那个男人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他的肩膀是塌的,整个人的重心往下坠,像是随时准备挨打。
现在他站在那里,两只脚分开,重心稳稳地踩在地上,说话的时候用手势配合——不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演讲手势,是修车修了三年、手上有力气的人在说话时自然带出来的幅度。
自助者,天助之。
(https://www.shubada.com/120983/3535554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