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尾声.三年后.深源计划
三年后。
“黑岩之光”基金会北京总部的顶层会议室里,投影幕布上打着一行字——“深源计划·阶段汇总”。
字体是标准的宋体,黑色,没有加粗,但那个标题在白色底子上显得格外沉。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关系图谱,几十个节点之间连着红蓝两色的线。
红色代表已确认的关联,蓝色代表待核实的线索。
中心那个标记涂成了深红色,旁边只有一个字母:K。
邓律师站在幕布前面,握着激光笔的那只手骨节凸起,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瘦了,颧骨从脸颊下面顶出来,鬓角白了大半,三年前那件合身的西装现在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肩线往下垮了一指宽,但他没去改。
他大概是觉得每一分钱都该用在刀刃上,改衣服不算刀刃。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的图谱被一张尸检报告替代。
“过去十八个月,我们在西北、西南推动的七起涉矿、涉环境公益诉讼,全部在关键时刻遭遇技术性搁置或证据意外失效。三十一号案件的当事人,昨晚在拘留所死亡。官方说法是突发心脏病。”
他把激光笔的红点移到屏幕角落那份被调出的档案上——一个中年男人的入监体检表,姓名栏里写着“赵援军”,年龄四十七岁。
表格的每一项都填得规规矩矩,唯独心脏那一栏是空的。
空白。
不是“正常”,不是“未见异常”,是干脆什么都没写。
邓律师没有提高音量,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石头砸进水面,“他上个月的体检报告显示,心脏功能一切正常。基金会帮他约的体检,报告原件还锁在我抽屉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白晓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咖啡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没心思喝。
她的黄色卫衣换成了深灰色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杜鹃花胸针——基金会成立三周年时统一发的。
头发也剪短了,刚到肩膀,用一根黑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
但指甲上那层歪歪扭扭的淡蓝色指甲油还在,是林小火上周帮她新涂的,涂的时候林小火说她指甲太小了不好画,白晓说那你就画小一点。
林深坐在她对面,轮椅停在长桌尽头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北京秋天的夜空,霓虹灯把低空的云映成灰橙色。
他的腿是一年前在西南山区调查时为保护一箱原始资料摔断的——那次他和一个当地志愿者去一个废弃矿坑取证据,矿坑的木梯子朽了,他让志愿者先下,自己抱着资料箱殿后,梯子断的时候他把箱子护在怀里,人摔在碎石坡上滚了十几米。
命保住了,资料箱完好无损,但脊椎里的旧伤加上这次新伤,让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现在他腿上盖着一条深灰色毯子,毯子边缘露出一截轮椅的金属扶手。
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沈清词坐在他旁边,穿着最高检的深蓝色制服,胸前的检徽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比三年前在法庭旁听席上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多了几分干练。
但她安静的时候,侧脸的轮廓还是像她姐姐沈冰——那种沉静不是天生的,是在巨大的失去之后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她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最高人民检察院刑事申诉检察厅”,下面是她手写的标注——“旁听申请,七号案再审”。
老雷坐在角落,椅子往后仰着靠在墙上,两只脚踩在地板上维持着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拉链还是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毛衣领子。
毛衣领口磨得起了一圈小球。
他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银色的,表面磨得发亮——是那种老式的煤油打火机,其实他戒烟很久了,但打火机一直带在身上。
那是他当刑警时留下来的习惯。
烟可以不抽,手上得有个东西。
尤其是这种时候。
邓律师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切换出几张照片——模糊的背影、握手的场合、地方官员与企业代表在不同城市不同场合的同框。
不是那种能拿来当证据的高清照片,都是从公开新闻图片、会议合影、甚至某条街边监控的截图里抠出来的。
面孔不一样,场景不一样,角度不一样,但每张照片里都有一种相似的默契——握手的姿势、站立的距离、嘴角的弧度。
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长年累月在某种共同利益里浸泡出来的。
不需要明说,不需要文件,一个眼神就够了。
“这不是巧合。”邓律师把激光笔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或电脑,但没有一个人动笔。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薄但很重。
“一个比当年吴国栋、陈景浩利益集团更庞大、更隐蔽、根系更深的地下网络,已经察觉到我们带来的麻烦。他们在试探,也在警告。三十一号案当事人的死,不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也不会是最后一块。”
于无声处听惊雷。
后排有个年轻调查员轻轻挪了一下椅子。
他叫孙桐,去年刚从政法大学毕业,在基金会实习了半年才转正,二十五岁,脸上的青春痘还没褪干净。
他看了看左右,然后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但不舍得催的话:“苏理事长什么时候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想回答,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回答。
白晓低头看了看手机上苏凌云最后一次发消息的时间——三天前,定位在甘肃张掖。
林深的笔停了一下。
老雷的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吱嘎了一声。
“她正在回来的路上。”老雷开口了。
他把椅子放平,打火机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揣进夹克口袋里。
“在金州和后续的西北调查中,凌云发现了她父亲苏振华教授遗留的一些关键线索。指向一些可能涉及国家资源安全和历史遗留问题的更深层次东西。她带着周岚教授——当年苏振华在西北勘探队的同事——和一些原始材料,去了几个关键地方做最后核实。昨天联系过,最迟今晚到。”
他说“周岚教授”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在场的人大多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周岚是苏振华当年在西北地质勘探队的同事,也是后来替苏振华保管那张手绘剖面图的人。
三年前苏凌云在金州无人区的岩缝里找到那块黄铜怀表之后,周岚主动联系了她。
这两个女人在三年前那个戈壁的黄昏第一次见面,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联系。
去年周岚从省地质局退休,被基金会聘为特约地质顾问,但她不要工资,说这块表的表带还没换,等换了再说。
她腕上那块女表的表带到现在也没换——不是没钱,是舍不得摘下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白晓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法院传票的扫描件。
传票上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文字措辞冷静而职业,但每一行都在宣告同一件事——有人要把基金会的合法身份变成违法嫌疑。
“七号案就是刘记面馆老板娘弟弟那个案子。再审下周开庭,我们帮他们找到了当年的工友,证实了案发当天他不在现场。但关键证人昨天突然改口,说之前是被我们胁迫作伪证。对方反手告基金会妨害司法。”
她把“妨害司法”四个字咬得很重,嘴角往下撇着,露出了那种她想骂人但忍住了的表情。
三年前她在黑岩监狱里也是这个表情——被管教搜走了藏在枕头下面的笔记本,气得浑身发抖但又不能发作,就这么咬着嘴唇瞪人。
“按原计划准备开庭。”沈清词把话接过来。
她翻开面前那份旁听申请,推给白晓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出口的——这种说话方式苏凌云也有,是长期跟法律文件打交道养成的,也可能是从沈冰那里遗传的。
“最高检申诉厅已经注意到这个案子的异常。我昨天和厅长汇报了,他说会派人旁听。开庭日期不变。”
她顿了顿,“对方越急,越说明我们打到了痛处。证人在开庭前改口,这本身就是异常信号。白晓,你备份的云端数据链完整吗?”
“绝对完整。多重加密,物理隔离。”白晓把电脑转回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调出一个蓝色的监控界面。
上面是几十个绿色的小点,每一个代表基金会的一台设备或一个云端节点。
“他们黑不掉。而且我设置了蜜罐——如果有人试图暴力破解,会先掉进假数据库里。昨天凌晨三点有个IP尝试了四十分钟,我全程录像了。IP最后跳到了境外,但物理位置大概率在国内。我把数据包交给老雷了。”
老雷点了点头。
他已经把那包数据交给了省厅网络安全支队的老熟人,那边正在溯源。
“安全方面,”他扫了一眼会议室,“建议立刻启动二级预案。核心成员家属加强隐蔽保护——白晓,你妈那边我会安排人去盯一下。办公室网络安全等级提到最高,所有外勤人员配对行动,天黑之后不单独出门。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点,“从今晚开始,核心团队所有人的手机都不要连公共WiFi。白晓你给每个人配加密通讯软件,老规矩。”
会议很快做出部署。
法律援助部负责七号案开庭准备,调查研究部继续深挖“K”项目的关联线索,媒体公关部准备应对明天可能出现的“妨害司法”相关负面报道,安全部启动二级预案。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三年前基金会刚成立的时候,开完会大家还要互相确认一下分工。
现在不需要了。
每个人都长成了自己位置上的一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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