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烧掉的报告
越野车在戈壁上颠簸了四十分钟,终于拐上了一条碎石铺的简易公路。
苏凌云坐在后座,右肩被临时吊带固定着,左手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几朵暗褐色的梅花。
周岚坐在她旁边,一直侧着身子,一只手虚扶在她肩后,好像怕她随时会倒下去。
张队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空调的出风口拨到一边,不让冷风直吹后排。
车开进土门子镇卫生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一盏高压钠灯,橘黄色的光照着停在墙边的两辆破旧的自行车和一辆掉了链子的三轮车。
值班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穿着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毛衣。
他剪开苏凌云手上的纱布,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用碘伏棉球一点一点清理伤口里的沙粒和碎石屑。
清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苏凌云一眼,大概想问她疼不疼。
苏凌云说,不疼。
医生没再抬头,继续清创,但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周岚站在诊室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那块黄铜怀表。
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表盖上的裂缝,从急诊室到走廊,从走廊到观察室,她一直没有松开过。
张队带着两个年轻警员在外面走廊上等着,一个警员靠着墙打瞌睡,另一个在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困意照得发蓝。
伤口处理完,苏凌云被安排在二楼一间观察室里。
房间很小,两张铁架床中间隔着一张掉漆的床头柜,窗户对着镇子外面的戈壁,月光从玻璃上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苍白的方形。
周岚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玻璃杯很厚,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水注入的时候裂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苏凌云用右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这才觉得自己渴了——不是普通的渴,是从岩缝里爬出来之后积攒了十几个小时的干渴,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她一口一口地喝,把整杯水都喝完了。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玻璃杯底碰在木头上,发出很轻的咚的一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岚。
“说吧。”
周岚坐在对面的空床上。
她把怀表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手指还搭在表链上。
表链是不锈钢的,有些链节已经磨得很细了,再磨下去就会断。
她摘掉金丝边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整理一段很久没有被翻开过的记忆。
“你父亲……苏振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说到“振华”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地质工程师。不是说他学问最大——学问比他大的有,徐峥嵘院士就是他师兄,那时候徐院士已经是业内公认的学科带头人了。但你父亲有一点别人比不了。他对石头有一种——直觉。徐院士有一次在实验室里跟我聊天,说他这辈子只见过两个对岩石有直觉的人。一个是民国时期的老先生,在野外看一眼露头就能画出地下构造,从来没错过。另一个就是苏振华。徐院士说,振华不像我,我不是天才,我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你爸是直觉加尺子,两样都要,一样不缺。”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抬起眼,看着苏凌云。
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愧疚,像沉在深水底的石头,现在水干了,石头露出来。
“1985年,我们一起被派到西北。那是一次全国性的矿区地质灾害普查,你父亲负责金州片区的构造稳定性评估。我比他小两届,当他的助手。我们在这片戈壁上跑了整整七个月。他带着一把地质锤、一本手稿、还有这块怀表——我见过他打开它,在野外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对着表盘发呆。我问过他,他说是他爱人送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嘴角在笑,眼眶却是红的。”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苏凌云的眼皮跳了一下。
爱人。
母亲叫王素云。
1985年,她还没出生。
父亲在戈壁上跑野外的时候,母亲大概在黑岩的家里等着他回去。
那块怀表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结婚礼物。
母亲一直贴身戴着。
可1985年它还在父亲手里。
他在野外的那些日子,把送给妻子的怀表带在身边,每天对着表盘发呆。
他在想什么?
想家?
想母亲?
还是想他正在发现的那些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那年秋天,我们在风蚀岩群深处采集样本的时候,你父亲的盖革计数器忽然跳了。不是高到危险的程度,但异常。他花了三天时间追踪异常源,最后在这道岩缝下面找到了一处——怎么说呢——一处辐射异常点。不是铀矿,不是钍矿,是一种我们两个人都认不出来的放射性矿物。他说,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我说,也许是我们认错了,带回去给徐院士看看。他说好。但他没有把样本寄回所里。”
“为什么?”
“因为第二天,勘探队就来了通知。”周岚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说金州片区的普查工作提前结束,所有样本和资料一律封存,由上级部门统一接收。你父亲不服。他说这里的地质条件极其复杂,资料还没有采集完,矿区的安全隐患评估连草案都还没写,怎么能说封存就封存?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写了很长的报告。没有人回复他。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从营地消失了。我以为他是去镇上买东西,也没多想。他走了大概四个多小时——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GPS,我们出野外都要在营地留纸条,他没有留。半夜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非常白,不是被风吹的,是那种遇到了什么事、受了巨大冲击之后的白。我问他去哪了,他说——没事,睡不着,出去走了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藏东西了。”
周岚低头看着那块怀表。
她的手指按在碎裂的表蒙子上,指腹沿着裂纹的走向慢慢滑动。
“他把怀表藏在那里。”她说,“我认得出。这块表他带了好多年,比他的地质锤还重要。他把它放在那道岩缝的暗龛里,然后在那里——大概是烧了一份报告。他说过,有些东西不能让不该看到的人看到。他说不是不相信组织,是组织太大、太远,很多事在报上去的路上就变了味道。他一个人,一个工程师,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留下来。藏在石头里。因为石头——石头是我们这行里最可靠的东西。纸会烂,铁会锈,数字会被抹掉。但石头不动。它会一直等,等一个能读懂它的人来。”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苏凌云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在戈壁的深夜独自走了十几里路,手里提着一盏矿灯,怀表贴着他的胸口。
他沿着岩缝爬下去,找到了那个刚好能容下一切的暗龛。
他把怀表放进去——那上面刻着“赠爱妻素云”,是他用大半年的工资在城里最好的表店买的,挑了好久,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他一个一个用手指摸过。
他把它放进暗龛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还能再拿回来。
他用石头和沙土把它掩住,然后在石壁上一锤一锤凿出那个暗龛,把烧焦的报告放了进去。
他做完这一切,在凌晨的戈壁里一个人走回营地。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回去之后,他继续画图,继续写报告,继续把那些没有人会采纳的建议一条一条写在稿纸上。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天晚上他烧掉的报告里到底写了什么?”苏凌云问。
周岚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戈壁在月光下是灰蓝色的,一望无际,连一棵草都没有。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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