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陈景浩下井(第719天)
凌晨两点三十分。行政楼二楼会议室。
陈景浩坐在会议桌前。窗户朝北,正对锅炉房方向。暴雨砸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被冲刷成模糊的灰色。桌上摊着那份井下路线图——芳姐交上去的那份,岔路口往左,铁栅栏,窄缝,岩洞,地下河。图上的铅笔线条被他用指腹摩挲过无数遍,岔路口的位置已经蹭花了。旁边搁着一杯茶,茶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油膜,他一口没喝。茶杯旁边放着半包烟,拆了封,只抽了一根——他平时不抽烟,今晚破例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又掐了,烟灰缸里那截烟蒂的过滤嘴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牙印。
他不信这张图。拿到手就不信。苏凌云肯把图交给芳姐,就说明图上的东西是她愿意让人看见的。愿意让人看见的,就不会是全部。但老吴带人下去查过,路线是真的,地下河也是真的——真的路线,但走不通。她把一条真路交出来让人查,让人查到“死路”的结论,然后所有人都以为锅炉房下面没有出路。她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左边,就是右边。
他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分叉——左边标注“已查,死路”,右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苏凌云进黑岩之后的所有时间线重新过了一遍。入狱快两年。判决下来之后,她提过一次申诉——省高院驳回了,维持原判。他在最高院的人提前打了招呼,申诉材料刚递上去就被退了回来,连实质审查都没走完。他翻过那份驳回通知的复印件,裁定书上写的是“证据不足”——没说证据不足是理由,也没说证据不足是结论,就那么含含糊糊地搁在那里。
她不是没试过。她试过了。试过了还选择往下跳,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睁开眼睛,看着图纸上那个问号。左边是死路,右边是未知。她带着四个人在暴雨里下井。暴雨从今天凌晨开始下,地下河水位至少涨了不少。她就算过了塌方区,到了地下河也会被水挡住。她过不去。他只需要在塌方区挖通之后继续往前追,天亮之前把人带上来。
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间隔完全相等。阿权。
门被推开。阿权站在门口,黑色夹克上的雨水往地板上淌,手里攥着手电筒,没开。“井下有动静。老吴在井口听见了,说像什么东西塌了。闷响,从底下传上来的。”
陈景浩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蓝色西装。西装还是湿的,刚刚淋了雨,挂在暖气片旁边烤了一会,肩线那片深一块浅一块。他穿上,系扣子时手指停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排蓝宝石在灯下排成一条笔直的蓝线。他把桌上的烟和打火机揣进西装口袋。然后推开门,走进雨里。阿权跟在他身后。
暴雨立刻把他浇透了。风改了向,雨横着抽过来,抽在脸上像被人扇耳光。放风场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水面上漂着被风雨撕碎的标语横幅碎片,红色的布条在黑色水面上翻卷着,像一摊摊化不开的血。老槐树的枝叶被风雨撕扯着,树冠往一个方向倾斜,树根周围的煤灰地被雨水冲出一个个坑,露出底下黑色的根系。陈景浩趟着水往前走,皮鞋踩在泥浆里,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泥浆吸着鞋底,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噗的闷响。
锅炉房侧门开着。老吴站在门口,雨衣上的水淌了一地。他的脸色在应急灯下是灰的——熬夜熬出来的灰,被雨浇透之后又湿又冷的灰,嘴唇发白,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被这场暴雨泡胀了又拧干的抹布。阎世雄的人围了一圈,手电筒光柱在暴雨里乱晃,把雨幕切成一道一道的白色光带。有人在往井口方向跑,雨靴踩在泥浆里溅起大片水花。看见陈景浩走过来,老吴往旁边让了一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井下塌了。塌之前有脚步声,五个人往岔路口那边跑,跑得很快。跑到一半就塌了。闷响,像一整层石头从顶上砸下来。塌完之后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压低声音,“五个。人数跟管教清点的人数对上了——禁闭室跑出来的一个,洗衣房缺的四个。应该就是苏凌云那批人。老邱在井口蹲着,听见脚步声往右边去的。”
陈景浩走进锅炉房。蒸汽管道在天花板上蜿蜒,被暴雨砸得嗡嗡响,管道接口处往外冒着白色蒸汽,和雨水泥泞的味道混在一起,把整个空间蒸得又湿又闷。他走到那堵水泥墙前,水泥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板面被雨淋得发亮。他蹲下,手掌按在水泥板表面。板面是凉的,雨水从指缝间渗过去,但板面底下有震颤——不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那种持续的高频震动,是更闷、更沉的一种,间歇性的,像地底深处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余震还没散完,碎石还在往下掉,砸在巷道地面上,通过岩层一路传上来,贴着他的掌根嗡嗡地响。地下河的水位涨了,泡胀的岩层承受不住重量,塌方是迟早的事。她选在暴雨夜跑,趁所有人都以为暴雨会拖住她的时候跑。但暴雨也拖住了她自己——地下河涨水,塌方风险翻倍,她带的那四个人里至少有一个脚踝有伤,有一个手掌磨出了骨头。五个人在井下跑,能跑多远?
他偏头看了阿权一眼。阿权拿起手电筒,踩上铁梯。陈景浩跟在后面。
铁梯上全是水。头顶雨水从水泥板缝隙灌进来,顺着铁梯往下淌,一级一级的,每一级都像踩在瀑布边缘。槐木板被水泡胀了,踩上去又软又滑。第三级往下陷了一指深,木头纤维在脚底发出细微断裂声,像踩在一根快要断掉的树枝上。第七级那块边缘翘起,钉子弯折之后卡在铁梯框架的缝隙里,踩上去往下坠了两指深,然后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倾斜着,像一只快要翻掉的船。水从铁梯两侧往下灌,打在井底碎石上,溅起的水雾扑在阿权手电筒光柱上,光柱在雾气里变成一个模糊的白色圆柱,照亮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三米。
井底积水没过脚踝。水面漂着一层煤灰,黑亮亮的,手电筒光照上去反射出细碎油光。陈景浩往下走了两步,皮鞋踩进水里,冰冷刺骨的凉意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水面晃了一下,煤灰被荡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碎石地面。他看了一眼脚下——水里有一行脚印,被水泡得边缘模糊了,但方向很清楚,往主巷道洞口去了。不止一双,大小不一,踩得乱七八糟,脚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在脑子里把那些脚印的大小和形状快速过了一遍——五个人,和管教报上来的人数一致。
阿权在前面的巷道里等他。巷道低矮,两个人必须弓着背才能走。陈景浩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不习惯的角度,头顶的岩壁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他后颈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他没有抬手擦。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的路——地上有积水,水里有脚印,一路延伸进黑暗里。脚印间距不均匀,有的深有的浅——深的是跑的时候踩的,浅的是走的时候踩的。她们在塌方之前是跑的,塌方之后停了,然后又走了。也就是说,塌方没有埋住她们。她们还在往前走。
走了约五十米,阿权的光柱停在岔路口。
两条通道。右边一条被塌方堵死了。碎石堆成小山,从巷道底部一直堆到顶壁,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碎成了拳头大小,棱角锋利。石头缝隙里嵌着碎煤渣和岩屑,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过去。但碎石断口还是干净的,深灰色,棱角分明,没有被煤灰和潮气侵蚀过的痕迹——新塌方。旧石头的断口会氧化,颜色变浅,棱角变钝。这些石头断口上的深灰色,新得像刚被敲开的伤口。不是自然塌方。自然塌方是随机堆积,大小石头分布没有规律。这堆石头大的在上,小的在下,空隙里填了碎煤渣——有人把底下的支撑清掉了,让整层从后往前塌。一场精心设计的断后。她把塌方做成了路障,堵在这里,让后面的人过不去。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碎石断口。手指沾了石粉,湿的。不是被雨水淋湿的那种湿,是石头本身的水分被砸开之后渗出来的那种湿——石头里面还是潮的。他搓了一下手指,石粉在指腹上散开,混着泥浆变成一小团灰白色的泥。他把手在西装下摆上蹭了一下,藏蓝色面料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石粉嵌进精纺羊毛的纤维里,拍不掉。他站起来,看着塌方区,眼神没有动。
“她们往右边跑了。把塌方推下来堵追兵——这是算好的。”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被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岩壁上,“苏凌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左边。左边那条路,芳姐的图,通风井,全是假的。她画了张真图,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走左边。然后自己走右边,把路堵死,让我们在这里挖石头。她每拖一分钟,就多跑一分钟。”
阿权的手电筒光柱在塌方区上扫了一遍。“堵得很厚。挖开至少需要点时间。”
陈景浩转过身。他把手插进西装口袋,手指碰到那半包烟和打火机。他把烟掏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一下,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晃了一下,灭了。他又拨了一下,点着了。他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头灯光柱里翻滚。然后把打火机塞回口袋,吐出烟,看着塌方区。
“让人下来挖。快一点。”阿权点头,转身往上走。陈景浩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又叫住了他,“老吴说五个人,禁闭室跑出来的一个,洗衣房缺的四个。人数对得上。把这几个人抓住,直接交给监狱长。越狱罪,人赃俱获,他在报告上签个字就完事了。不用审,不用问,天亮之前把人带上来,这件事就算了结。”
阿权的脚步声在铁梯上越来越远。陈景浩站在岔路口没有动。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塌方区堆得很厚,从底部到顶部至少有两米。石头大小混杂,大的卡在中间,小的填在缝隙里,碎煤渣塞满了所有空隙。挖开需要时间,但堵不了太久。她堆塌方是为了拖时间——多拖一分钟,她就多跑一分钟。但地下河涨水,她跑不远。但是她带的那四个人——一个脚踝有伤,一个手掌磨出了骨头,两个体力透支。五个人在井下涉水前行,每一步都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在消耗体力。塌方区挖通之后,他的人在后面追,地下河在前面挡,她两头都过不去。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烟蒂在积水里嗤了一声,灭了。
脚步声从铁梯下来了。不止一个人,好几个人,鞋底踩在铁梯上,铁梯震得嗡嗡响,水从铁梯两侧被震落,哗哗地往下淌。手电筒光在井底乱晃,阎世雄的人下来了,带着撬棍和铲子。走在最前面的是老吴,他换了双雨靴,手里拎着一根长撬棍,撬棍一头在地上拖着,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后面跟着三个人,都是阎世雄手下的管教。阿权走在最后,手电筒光柱越过前面的人,照在塌方区上。
陈景浩没有回头。“右边挖。快一点。天亮之前必须把人带上来。”
他转身往铁梯走。皮鞋踩在积水里,水面晃了一下,煤灰荡开,脚印被水吞掉。他一级一级往上爬,井口的雨灌下来,浇在他头发上,顺着额头淌过眼角,西装下摆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每爬一级都能感觉到那股重量往下坠。上到地面,他站在水泥板旁边,暴雨立刻把他浇透了。他伸手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排蓝宝石沾了雨水,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下闪了一下。
阿权跟着上来。“挖塌方的人到了,开始挖了。”
陈景浩把湿透的袖口往上卷了一下。他面朝着锅炉房里面,背对着暴雨,声音压得很稳。“我们只要挖开塌方,沿巷道往前追,天亮之前就能把人带上来。动作快。她在井下跑了快半小时,体力快耗光了。追上了她不会反抗——她那几个人伤得伤、残得残,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往行政楼方向走。皮鞋踩在煤灰泥浆里,一步一个坑。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监狱长那边告诉一声。就说五个人已经定位了,正在追。天亮之前交人。”
他继续往前走。藏蓝色西装的背影被暴雨吞掉了大半,肩线塌在湿透的面料里。身后,锅炉房里的手电筒光柱还在乱晃,撬棍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从井口传出来,一声接一声,闷闷的。暴雨还在下,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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