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睡在槐树的怀抱里(第358天)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告别式结束。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每个人离开时,都会再回头看一眼那张床,看一眼床上堆积如山的白色纸花,看一眼那个小小的、用粉笔画出的圆圈。
张红霞重新走到入口处,开始指挥后续事宜。
殡仪馆的车已经等在监狱后门——那是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没有标识,像普通货车。两个穿着便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推着一张带轮子的担架床。
他们走进告别区,动作熟练地把小雪花从床上抬起来,放在担架床上,盖上一块白布。
整个过程很快,很专业,也很冷漠。
苏凌云、何秀莲、林小火站在一旁,看着。
何秀莲又想跪下来求他们“轻一点”,被苏凌云拉住了。
“让她走吧。”苏凌云轻声说,“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一切。”
担架床被推走了,推出床单围栏,推过放风场,推向后门。
白布下那个小小的轮廓,逐渐远去,消失在监狱建筑的阴影里。
人群彻底散了。
韩老师带着几个女囚开始拆除布置:收起床单,搬走铁床,清扫地面上的泥土和纸屑。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确实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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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何秀莲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她找到了负责押送遗体的那个狱警——不是张红霞,是另一个姓吴的男狱警,平时在后勤科工作。
她拦在他面前,用手语飞快地比划,眼泪不停地流。
吴狱警看不懂手语,皱着眉头:“让开,我忙着呢。”
何秀莲不让他走,继续比划,甚至抓住他的袖子。
苏凌云赶过来,问:“秀莲,怎么了?”
何秀莲用手语说:“骨灰……我想要一点点骨灰……就一点点……埋在放风场那棵老槐树下……那是小雪花最喜欢的地方……她总说,那棵树像妈妈……”
苏凌云的心被刺痛了。
她知道这几乎不可能。监狱规定,无亲属囚犯的骨灰由狱方统一处理,通常是直接丢弃。陈副监狱长答应把小雪花安葬在公墓,但是不可能给囚犯留存。
但她看着何秀莲哀求的眼神,还是决定试一试。
她转向吴狱警:“吴警官,拜托您一件事。”
“又怎么了?”吴狱警不耐烦。
“火化之后……能不能留一点点骨灰,就指甲盖那么多,给我们?”苏凌云的声音很轻,“我们想埋在放风场那棵老槐树下,留个念想。”
吴狱警瞪大眼睛:“你疯了?这是违反规定的!”
“我们知道。”苏凌云点头,“所以我们不求正式的骨灰盒,不求文书证明。就……一点点,混在炉灰里也好,装在小瓶里也好。我们偷偷埋,谁也不说。”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孩子……没亲人。我们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家人’。求您了。”
吴狱警的表情变了变。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的告别式,想起了那两百多个沉默的女人,想起了那些白色的纸花,想起了那首跑调的《小白船》。
他看了看何秀莲——那个“哑巴”女人还抓着他的袖子,眼睛红肿,满脸泪痕,像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我试试。”他最终说,声音压得很低,“但不能保证。火化不是我操作,是殡仪馆的人。我只能……尽量留一点炉灰,里面可能混着其他东西,不一定是她的骨灰。”
“没关系。”苏凌云说,“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行。”
吴狱警点点头,走了。
何秀莲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苏凌云蹲下身,抱住她。
“会有的。”她轻声说,“我们会给小雪花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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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西下。
放风场那棵老槐树下,聚集了十几个人。
都是小雪花生前最亲近的人:苏凌云、何秀莲、林小火、肌肉玲、韩老师、沈冰,还有洗衣房的几个阿姨。
吴狱警没有食言。他带回来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他说是从火化炉炉膛里扫出来的灰,可能混着小雪花的骨灰,也可能没有。但至少,是从她火化的地方来的。
何秀莲接过玻璃瓶,紧紧握在手心,像握着一件稀世珍宝。
韩老师带来了一把小铲子——那是从监狱花园“借”的。他在老槐树的树根旁挖了一个小坑,不深,刚好能放下玻璃瓶。
何秀莲跪在坑边,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瓶放进去。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子——就是肌肉玲给的、装着纸鹤的那个。她打开盒子,取出两只纸鹤,放在玻璃瓶旁边。
“路上……不孤单。”她用手语说。
林小火放下一颗水果糖——那是她省了一周的口粮换来的。
肌肉玲放下一块磨得很光滑的小石头——她说这是她妹妹捡的,让小雪花“路上踢着玩”。
韩老师放下一片从图书室旧书上撕下的、印着杜鹃花的书页。
沈冰放下一小截彩色线头——那是她囚服上拆下来的,她说“女孩子要打扮得漂亮”。
最后,苏凌云放下一颗糖。
那是小雪花留给她的最后一块糖,她剥开包装纸,把糖放在玻璃瓶旁边,糖纸她自己留着,压得平平整整。
“小雪花,”她轻声说,“姐姐答应你,一定带你出去。哪怕只是……你的名字。”
土被填回去,压实。
没有立碑,没有标记,只有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何秀莲用尖石头刻下的几个小字:
“小雪花睡在这里。”
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她们知道,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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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监室里。
苏凌云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张糖纸。
月光从窗户的铁栅栏间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冰冷的、栅栏状的影子。远处传来监狱夜间的例行声响:岗楼哨兵换岗的口令,巡逻狱警的脚步声,某处水管漏水的滴答声。
林小火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偶尔会抽泣。何秀莲侧躺着,面朝墙壁,肩膀微微耸动。
苏凌云没有睡。
她看着手里的糖纸——在月光下,糖纸泛着微弱的、五彩斑斓的光泽,像一片小小的彩虹。
她想起小雪花把这块糖塞给她时的样子:偷偷摸摸地,眼睛亮晶晶地,用口型说“姐姐吃,甜的”。
那么小的善意,那么纯粹的快乐。
在这个充满恶意和绝望的地方,像一颗珍珠,珍贵得让人心疼。
“小雪花,”她对着糖纸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今天……很多人来送你了。你看到了吗?”
糖纸在月光下沉默。
“她们折了纸花,唱了歌,流了泪。芳姐给你带了橘子,狱警给了你苹果,吴警官帮你留了灰……你看,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冰冷的,对不对?”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姐姐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她握紧糖纸,“我会带着你的名字,走出去。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一个叫小雪花的女孩,她十五岁,她爱笑,她想妈妈,想姐姐,她不该死在这里。”
“还有……姐姐会改变这个地方。也许很慢,很难,但姐姐会试。让下一个‘小雪花’,不会因为肺炎死掉。让生病的孩子,能得到药。让死去的人,能有尊严地告别。”
“这是姐姐对你的承诺。”
月光移动,栅栏状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偏移。
像时间的刻度,像生命的流逝,像某种无声的鞭策。
苏凌云把糖纸仔细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在这个监狱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告别式带来的微妙团结,像一颗种子,被埋在了这片坚硬的土壤里。
苏凌云团队,从今天起,不再只是几个抱团取暖的囚犯。
她们成了一种象征——善良的象征,尊严的象征,反抗不公的象征。
虽然这种象征还很脆弱,还很危险。
虽然监狱长阎世雄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但种子已经种下。
在黑暗的土壤里,在泪水的浇灌下,在鲜血的滋养中——
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开出花来。
哪怕那花,是用荆棘做成的。
月光洒在苏凌云沉睡的脸上,平静,坚毅。
像战士入睡前的面容。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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