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冰冷下的柔软(第358天)
苏凌云被叫到管教办公室。张红霞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明天的值班安排表。
“0749,坐。”她的语气比平时缓和些。
苏凌云坐下。
“今天的告别式,陈副监狱长交代了,由我负责监督。”张红霞说,“时间一小时,三点到四点。地点在放风场西北角——那里相对隐蔽,不会影响其他监区的正常活动。”
“谢谢张管教。”苏凌云说。
“先别谢。”张红霞看着她,“我有几个要求,你必须做到。”
“您说。”
“第一,人数严格控制在五十人以内。我会点名,多一个都不行。”
“第二,仪式过程中,不能有口号,不能有集体动作,不能有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抗议’的行为。”
“第三,结束后,所有布置必须立刻拆除,场地恢复原状。”
“第四……”张红霞顿了顿,“照片的事,陈副监狱长跟我说了。我会拍一张,但只能拍全景,不能拍特写。照片会留在监狱档案室,你们想查看,需要写书面申请。”
“我明白。”苏凌云点头,“这些我们都接受。”
张红霞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值班表上划着。
她有个女儿,今年也十五岁,读初三。每天早晨,她会给女儿准备早餐,送她到校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进去。女儿喜欢吃蛋糕,周末她会带她去甜品店,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如果有一天,女儿也……
不,不会的。她的女儿会好好长大,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
可是这个小雪花呢?她也有过妈妈吧?妈妈也会给她准备早餐,送她上学,看她笑吧?
张红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
“两点,你们可以开始布置。”她的声音依然公式化,但少了些冰冷,“两点五十,我会带人过去清点人数。三点整开始,四点整结束。明白吗?”
“明白。”
苏凌云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张红霞忽然又叫住她。
“0749。”
苏凌云回头。
张红霞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值班表,声音很轻:
“……好好送送她。”
苏凌云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
“我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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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放风时间,监狱里出现了罕见的景象。
女囚们都没有闲逛或者聊天,而是在做同一件事:
折纸。
韩老师下午就组织起了“折纸小组”。她从图书室找来几本旧杂志,撕下相对干净的白页,教大家折纸鹤、纸花、星星。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的女囚加入进来。没有纸,就用食堂包食物的油纸,用医务室用过的处方单背面,甚至用拆开的烟盒内衬。
何秀莲的监室里,几个女囚围坐在一起,用白床单缝制寿衣。
那是从洗衣房“废料堆”里找来的旧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何秀莲的手很巧,她先量了小雪花的身高(凭记忆估算),然后在床单上画出轮廓,剪裁,缝合。没有针线?她有——那是她长期攒下来的,缝补囚服时省下的线头,磨尖的牙刷柄做的针。
针脚细密,平整。她缝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作品。
林小火在帮忙折叠纸鹤。她的手笨,折出来的纸鹤歪歪扭扭,但她很认真,折坏了一个就重来,直到折出一个像样的。
“小雪花喜欢鸟。”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何秀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她说,鸟能飞出去,飞到山那边,看到杜鹃花。”
何秀莲点点头,继续缝纫。
与此同时,医务室里,林白在做另一件事。
她熬了一锅草药水——那是她用平时积攒的药材配的:艾叶、薄荷、樟树叶,还有一些她从监狱后山偷偷采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水煮沸后,草药的味道弥漫开来,不香,但有一种清冽的气息。
她用这水浸湿毛巾,然后走到冰柜前。
打开冰柜门,冷气涌出。
小雪花还躺在里面,蜷缩着,脸上盖着白手帕。
林白用温热的草药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手、脖子。这是简单的防腐处理,也能让皮肤看起来稍微自然些。
擦完后,她拿出一小盒自制的润肤膏——用猪油和蜂蜜调的,平时给皮肤干裂的囚犯用。她挖了一点,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涂抹在小雪花干裂的嘴唇上。
“孩子,今天……大家来送你。”她轻声说,“打扮得漂亮一点。”
冰柜的冷气让她的手指很快变得冰凉。
但她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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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意外的,是芳姐的反应。
放风前,她还在食堂里冷嘲热讽:“折纸?缝寿衣?真当自己是送葬队了?”
但到了放风时,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因为她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她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当她手下的人向她汇报“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帮忙折纸”时,她意识到,如果自己继续公开反对,可能会被孤立。在这个地方,被孤立意味着失去势力,失去利益。
更重要的是,她听说了一些事:张红霞没有阻挠,老王在岗楼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陈国栋都默许了。
如果上面的人都默许了,她一个小狱霸,何必当这个恶人?
于是,芳姐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事。
她让手下从自己的“库存”里,拿出了一卷白线——那是她从外面弄进来的,质量比监狱发的线好很多。她让人把这卷线送到何秀莲的监室,什么也没说,放下就走。
何秀莲看着那卷白线,愣了愣,然后收下了。
她对苏凌云说:“线很好,缝寿衣正合适。”
苏凌云点头,没说话。
她明白芳姐的意思:这不是支持,是妥协。是告诉所有人,我芳姐不是冷血动物,我也有人情味。
虚伪吗?虚伪。
但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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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苏凌云独自来到医务室。
林白在其他房间忙碌,值班的护工在打瞌睡。她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来到那个放着冰柜的房间。
冰柜还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监狱探照灯扫过的、间歇性的光。
苏凌云在冰柜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伸出手,放在冰柜门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小雪花。”她轻声说,“今天,大家来送你。”
没有回应。
只有冰柜运行的低鸣。
“你会喜欢的。”苏凌云继续说,“何阿姨给你缝了白衣服,很漂亮。韩老师她们折了好多纸鹤,说让你带着,路上不孤单。肌肉玲的妹妹也折了纸鹤,放在铁盒子里,已经在你身边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里面的人。
“还有……张管教答应拍一张照片。虽然我们不能留着,但至少,会有个记录。证明你存在过,证明我们……记得你。”
苏凌云看见冰柜门上倒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睛很亮。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凌云转头。
一个女狱警站在门口,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苏凌云从没见过她——也许是新调来的。
女狱警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冰柜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冰柜顶上。
是一个苹果。
红彤彤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
“给孩子路上吃。”女狱警说,声音很低,“我刚从家里带来的,洗过了。”
苏凌云愣住了。
女狱警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苏凌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苹果。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拿起苹果。
苹果很新鲜,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在监狱里,水果是奢侈品,尤其这样品相完好的苹果。
她轻轻把苹果放在冰柜门前的地上——冰柜里太冷,苹果会冻坏。
“小雪花,你看见了吗?”她轻声说,“有人给你苹果。路上……不会饿。”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温暖和痛楚的液体。
原来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在这些穿着制服、执行着规则的人中间,也藏着柔软的心。
原来那些沉默的、不被看见的支持,一直都在。
只是需要某个时刻,某个人,来点燃。
而小雪花,用她短暂的生命,点燃了。
苏凌云坐在冰柜旁,守着那个苹果,守着小雪花。
窗外,阳光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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