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绝食抗议和头疼的副监狱长（第358天）
十一点半，午餐时间。
食堂里弥漫着稀粥和咸菜的寡淡气味。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女囚，但气氛异常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和铁盘碰撞的轻微声响。
食堂入口处，狱警比平时多了三倍。张红霞站在打饭窗口旁边，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苏凌云、何秀莲、林小火、肌肉玲——四个人被单独带到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周围站着四个狱警，像看守重刑犯。
“领饭。”张红霞对苏凌云说，语气不容置疑。
苏凌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张管教，我今天不饿，自愿放弃午餐，反思人生。”
“这是命令。”张红霞声音冰冷，“领饭，吃饭。”
“反思人生也是监狱教改的内容之一。”苏凌云不卑不亢，“我记得监规里有一条：鼓励囚犯在特殊时刻进行自我反思，以促进改造。”
张红霞被噎住了。
监规里确实有类似条款，但那是为了应付上级检查写的官样文章，从来没人当真。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她脸色沉下来，“现在，去领饭。”
苏凌云没动。
何秀莲举起手，用手语比划：“我也不饿，反思。”
林小火：“加我一个。”
肌肉玲只是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张红霞，一言不发，但态度明确。
张红霞的脸涨红了。她看向食堂里其他女囚：“你们呢？都要‘反思’？”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女囚端着空盘子站起来，走到回收处，放下盘子，然后默默回到座位。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多米诺骨牌。
韩老师站起来，放下空盘子。
沈冰站起来，放下空盘子。
洗衣房的聋哑女工，食堂打饭阿姨，图书室常客……
芳姐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铁青。她盯着自己盘子里的稀粥，又看了看周围。她手下的人都在看她，等她的指示。
终于，她咬了咬牙，端起盘子，走向打饭窗口。
“我要加一勺咸菜。”她大声说。
这是表态：她领饭了，她吃了。
她手下的人松了口气，纷纷开始吃饭。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放下空盘子。
张红霞看着这一幕，手在微微发抖。她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陈国栋走进了食堂。
他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锐利。他扫视全场，然后走到苏凌云那桌前。
“0749。”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陈副监狱长。”苏凌云站起身，“我们在反思人生。”
“反思需要不吃饭吗？”
“食欲是人之常情。”苏凌云平静地回答，“如果连食欲都能克制，说明反思是真诚的。”
陈国栋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对食堂里的女囚们说：“我知道，大家对赵雨的死有情绪。但监狱有监狱的规定，医疗有医疗的程序。她的后事，狱方会妥善处理。现在，请大家正常用餐，不要用极端方式表达诉求。”
没有人动。
陈国栋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走到打饭窗口，对负责统计的狱警说：“报数。”
狱警拿着一份名单，手在发抖：“报告陈副……今天午餐，应到638人，实领早餐……436人。”
202人没领早餐。
超过全监囚犯的三分之一。
这个数字，让食堂里所有狱警都倒吸一口凉气。
黑岩监狱建狱三十年来，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集体行动。
陈国栋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显然在压抑情绪。
足足一分钟后，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好。”他说，“尊重大家的选择。但我也提醒各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反思也要吃饭。”
然后，他走到苏凌云面前，压低声音：
“0749，吃完饭来我办公室。”
他走了。
食堂里依然沉默。
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胜利的、悲壮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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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管教办公室。
苏凌云被带进来时，陈国栋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外，阳光正好，但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坐。”陈国栋没转身。
苏凌云在椅子上坐下。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陈国栋问。
“知道。我发起了一场纪念活动。”
“纪念活动？”陈国栋转过身，脸上没了笑容，“你知不知道，阎监狱长已经下令，要抓你们几个带头的关禁闭？”
“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
“因为有些事，比关禁闭更重要。”苏凌云直视他的眼睛，“陈副监狱长，您也有孩子吧？”
陈国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小雪花十五岁。”苏凌云继续说，“如果她活着出去，可能会上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孩子。但她没有机会了。她死在一个冰冷的冰柜里，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而我们这些人——这些在您眼里是囚犯、是罪人的人——想给她一个告别，想让她走得像个人。这过分吗？”
陈国栋沉默。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不是答应你下午给小雪花送别吗？所以，你们到底要什么？”他终于问，语气明显不悦。
“三件事。”苏凌云早就想好了，“第一，一个真正的告别仪式。不是在医务室，是在阳光下，让所有想送她的人都能参加。”
“第二，一个简单的墓地——哪怕只是监狱后山的一个小土堆，立个木牌，写上她的名字。让我们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有地方可以怀念。”
“第三，一份书面承诺：监狱会改善医疗条件，至少保证儿童和重症患者能得到基本救治。我们不要求多好，只要求不死于可以治疗的疾病。”
陈国栋听完，很久没说话。
他在权衡。
答应这些要求，意味着向囚犯妥协，可能会被阎世雄批评，影响仕途。
不答应，集体抗议可能会升级，万一传到外面，后果更严重。
更重要的是……苏凌云说的那些话，触动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如果有一天，她……
不，不能想。
“告别仪式可以办，这个我早上就答应你们了。”他最终说，“但必须在狱警监督下，时间不超过一小时，人数不超过五十人。”
“墓地呢？”
“监狱后山不行，那是禁区。”陈国栋想了想，“但可以在监狱公墓划一小块地方——那里葬的都是无亲属的囚犯。可以立个简单的标记。”
“医疗条件的承诺呢？”
“这个……”陈国栋摇头，“我无权承诺。医疗预算、药品采购、设备更新，这些都需要上级审批，需要时间。”
“那至少，写一份改善建议书，我们联名递交。”苏凌云不退让，“哪怕暂时做不到，也要有个态度。”
陈国栋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囚，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可以。”他最终说，“建议书可以写，我负责转交。但你们要保证，今天之后，恢复正常秩序，不再有集体行动。”
“我们保证。”苏凌云站起身，“只要您履行承诺。”
陈国栋点点头，挥挥手。
苏凌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陈国栋忽然叫住她。
“0749。”
苏凌云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陈国栋说，“但聪明要用对地方。在监狱里，太过突出，不是好事。”
“我知道。”苏凌云平静地说，“但如果连给一个死去的孩子讨一点尊严都不敢，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走了。
陈国栋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灿烂。
但这座监狱里，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就像地底深处的岩浆，虽然还没喷发，但已经在涌动。
而苏凌云，就是那个点燃了第一把火的人。
虽然那火，是为了祭奠一个已经熄灭的小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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