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神女傅清风
酒过数巡,宴将散时,那两个少年各自端着一只大杯走到柳毅面前。
柳毅看了一眼那杯子,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眼皮跳了一下。
那杯能容三斗,简直像个小水桶,杯中满溢着碧绿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柳公子远道而来,晚辈兄弟二人敬公子一杯。”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双手捧杯,姿态恭敬。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了柳毅身上,有人含笑,有人打量,有人微微点头,似乎都在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柳毅笑了笑,伸手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内缓缓流转,非但没有半分醉意,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这酒中的灵气之充沛,的确是难得的佳酿。
柳毅将空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对那两位少年拱了拱手:“酒也喝了,也该走了,告辞。”
满堂宾客都愣了。
两个少年更是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一个端着酒壶愣在原地,另一个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急切。
“公子何不多坐片刻?后面还有几道菜,都是家父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
“不必了。”柳毅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堂的宾客与那位端坐主位的老寿星,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夜色已深,不便叨扰,多谢款待。”
他说完转身便走,步履从容,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却也不好强留。
只得一路将他送到府门口,再三拱手作别。
出了府门,柳毅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
箫鼓声还在继续,热闹依旧,只是那层笼罩在府邸上空的金辉,在他眼中比方才又淡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一群小神,在凡间大张旗鼓地办寿宴,笙歌鼓乐闹得整条街都知道,还邀了一屋子神灵公然聚饮。
这种事若是没人追究,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有人较真,往上一报,那就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他虽不知道这家人具体是什么来历,却已隐隐嗅到了一丝麻烦的气息。
但说到底,他只是个过路喝了一杯酒的客人,犯不着替萍水相逢的人操心。
他在城西寻了家客栈,要了间上房,便歇下了。
次日清晨,柳毅起身洗漱,准备继续赶路。
刚走出客栈大门,一道身影便从街角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毅低头一看,跪在地上的人正是昨夜那两个少年之一。
只是与昨夜那副从容有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头发散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一道干涸的泪痕,锦袍上也沾满了灰尘,不知是跑了多远的路才找到这里。
“公子!求公子救命!”少年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双手死死抓着柳毅的衣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沙哑而急切。
“晚辈姓傅,名清云,昨夜公子见过的寿星便是家父,名讳傅天仇,乃是五岳神系中的神官之一。”
”昨夜那场寿宴,不知被哪个小人报了上去,今日一早便有大祸临头,家父被拘了去,如今命悬一线,求公子出手相救!”
柳毅看着跪在面前的傅清云,心中倒是没有太大的意外。
昨夜在宴席上他便觉得那群神灵过于张扬,出事只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会求到自己头上来。
“傅公子。”他不动声色地将衣摆从对方手中抽出来,语气带着一丝困惑。
“在下只是个过路的书生,令尊既为神灵,阁下便是神子了,你们神道中事,找我又有何用?”
“公子不必再隐瞒了。”傅清云抬起头,眼中满是笃定,“昨夜公子一进门,家父便察觉到了公子身上的气息绝非寻常。”
”满堂宾客都是神灵,可公子坐在那里,却比任何一位神灵都更让家父心生敬畏,晚辈虽不知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却知道公子绝非凡人。”
他再次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晚辈知道此番所求冒昧,可我傅家实在走投无路了,家父现在怕是凶多吉少。公子是晚辈唯一能求的人了。”
柳毅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半晌,脸上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傅公子方才说,令尊见到我便心生敬畏?既知敬畏,便该知道我并非寻常之人!”
柳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他俯下身,看着傅清云那张满脸泪痕的脸,一字一顿道:“一杯酒的情分,够做什么?”
傅清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羞愧与绝望交织在脸上,泪水又流了下来,却不再出声哀求。
他默默地直起身,朝柳毅深深一揖,然后踉跄着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脚步虚浮,背影萧索,锦袍上的灰尘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柳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收回了目光。
他不是铁石心肠,却也不是滥好人。这世上需要救的人太多了,他救不过来。
更何况,他与傅家确实只有一面之缘,连交情都谈不上。
若今日为了傅家,便贸然出手,明日便有王家李家赵家找上门来。
他是钱塘龙君,不是开善堂的。
他将此事抛在脑后,在城中闲逛了一整天。
这座大城比钱塘繁华得多,街上有杂耍艺人喷火吞剑,引得一群孩子尖叫鼓掌。
茶馆里有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讲着桃园三结义的故事。
听完说书,他起身离开茶馆,又去城南的书铺翻了翻新到的书籍,买了本游记。
还城东的糕点铺,品尝了一下当地的特色糕点。
这已经算是他每过一地的保留节目了。
……
就在柳毅闲逛的同时,城西一处僻静的茶肆中,傅清云与弟弟傅清雨相对而坐。
“他真这么说?”傅清雨听完兄长复述,脸上血色褪尽。
傅清云点头,声音发涩:“一杯酒的情分,够做什么……他原话如此。”
两人沉默良久。傅清雨忽然攥紧拳头:“哥,就这么算了?”
“不算又能怎样?”傅清云苦笑,“人家说得明白,萍水相逢,凭什么替我们蹚这浑水。”
“可父亲等不了了!”傅清雨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那帮人是什么手段你我都清楚,再拖下去,父亲怕是……”
他说不下去,眼眶已经红了。
傅清云沉默着,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虽拒绝了,但至少肯听我把话说完,昨夜满堂宾客,如今可有一个敢替父亲说话的?一个都没有,唯独他,至少让我把话说完了。”
傅清雨一愣:“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寻常人。”傅清云压低声音,“昨夜父亲见到他时,神色恭敬得近乎畏惧,父亲在神道中什么地位你我都知道,能让他心生敬畏的,整个城中都找不出几个。”
“那又如何?他已经拒绝了。”
“拒绝是因为筹码不够。”傅清云盯着弟弟,“一杯酒的情分不够,那我们再加些分量呢?”
傅清雨对上兄长的目光,脸色渐渐变了:“你是说……清风?”
傅清云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血丝:“我知道这不对,可父亲等不了了。”
“哥!”傅清雨声音发颤,“那是我们的亲妹妹!”
“我知道!”傅清云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茶水溅了一桌。
他喘着粗气,声音低哑如困兽,“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可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出第二个法子吗?”
傅清雨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走吧。”傅清云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去找清风。”
傅清风住在城西一处小院里。
院中种着一棵海棠,花开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傅家兄弟走进来时,她正在为海棠浇水。
一袭素衣,乌发如云,侧脸在晨光中莹润如玉。
见两位兄长一同前来,她放下水壶,着急问道:“大哥二哥怎么一起来了?父亲的事可有眉目了?”
傅清云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傅清雨低着头,不敢看她。
傅清风的笑意渐渐凝固了。
“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轻了几分,“是不是父亲他……”
“父亲还活着。”傅清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时间不多了。”
他将昨夜自己今日去求柳毅,却被拒绝的事说了一遍。
傅清风静静听完,脸色虽苍白,却还算镇定:“那就再想别的办法,大哥,我们去求母亲的族人,或者去求父亲的旧友……”
“都找了。”傅清雨低声打断她,“一个都不肯应,有的直接闭门不见,有的说些场面话便把我们打发了。”
“父亲的旧友,他的同僚,他提携过的后辈,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
傅清风的手微微发抖,她攥紧了袖口,心里已经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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