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同我仰春
白色流云滑过天际,国坤集团顶层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人影大咧咧地晃了进来,轻门熟路地往办公桌对面的会客位上一坐。
他扫了一眼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各类文件,冲着埋首苦干的人啧啧摇头:“哎,实权在握的大老板就是跟我这种个体户不一样哈。”
眼见一旁的平板电脑上刚刚结束了某个跨国会议,他有点幸灾乐祸道:“瞅瞅这忙的,连见对象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吧?”
翻动纸张的手指一顿,几乎被书山文海淹没的人这才终于有了反应,掀起眼皮来:“跑欧洲躲了一个月,终于被肖叔叔抓回来了?”
“……”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肖亦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拍着桌子就开始骂:“孟宴臣。”
他气乐了:“你怎么好意思提这事的?”
“要不是你一声不响就接了国坤,还搞得风生水起的,一副要为家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子,我爸能眼红成这样?”
他义愤填膺:“知道这事第二天我就觉得不妙立马躲出去了,果不其然,早上我人还在皮埃蒙特跟欧洲佬谈酒庄收购呢,下午我们家老爷子一个电话,跟着三个助理派过来,直接给我请回来了。”
肖亦骁痛心疾首道:“孟宴臣!你坏事做尽!”
“现在好了,老头子们有样学样,都喊着要撂挑子,哥几个这几天过得水深火热你是一点都看不见啊,这不赶鸭子上架呢吗!”
孟宴臣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合起文件云淡风轻道:“恭喜。”
肖亦骁瞪大了眼,几乎要从座位里跳起来:“喜从何来啊?”
孟宴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风淡淡地扫过面前人。
肖亦骁并非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恰恰相反,他性格随和,手腕灵活,对市场前沿和入场时机都具有敏锐的判断力,在燕城一群资质平平的世家子中也算得上人中龙凤了。
偏偏这一辈里出了个孟宴臣。
肖亦骁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不会因妒生恨,但听父母念叨得久了,就难免憋着一口气,所以抛下家业来开酒吧、谈产业,都是想自己先做出点成绩来。
孟宴臣看着他,淡声道:“你自己也清楚,你不是没能力,只是不想被束缚。”
也是因为望而却步,怕达不到父辈心中的那个标准。
“酒吧你做的不错,如今这个圈子要找地方谈事,都绕不开你这个中间人,牵线搭桥的项目算不清成了多少,人脉更是囊括四海。”
他的声音平静:“肖亦骁,你有本事,也有手腕,迟迟不愿意接管家业也许是心里还有顾虑,现在被半推半就的反而恰好。”
“已经够了,是时候把这些年的经历都变成董事会上的那张席位了。”
他说:“你已经等得够久了。”
肖亦骁坐直了身体,慢慢将翘着的二郎腿放平,罕见得有点沉默。
孟宴臣没有看他,重新翻动书页,笔尖在文件上某处轻轻划了一条线,平淡无波道:“需要帮忙,就开口。”
肖亦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神色中的轻佻和烦躁渐渐隐去,化作无奈和一丝笑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腿边提起个包装精致的丝绒袋子推到孟宴臣面前:“行吧,就当我替你跑国际快递的报酬了。”
他扬了扬下巴:“其实你抽不开身的话,让他们按照VIP标准承运也行,怎么非得要我跑这一趟。”
他有点无语:“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人都快到机场了,一听要掉头,那几个助理还以为我想跑呢。”
孟宴臣打开包装袋,将里面那只小小的丝绒盒握在手里:“稿图做过十八张,设计改过三版,连原石也是五六个批次里反复比较挑出来的,都这么大费周章了,我不想在最后关节上出差错。”
摩挲着盒盖,他抬起头来:“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肖亦骁张了张嘴,半真半假的抱怨淹没在喉咙里,一时间有点诡异地感动起来。
他兄弟,会说人话了。
“行吧行吧,”肖亦骁往后一靠,摆了摆手:“不过,就这么着急?”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确定不再等等了?我跟你说,这种事,时机也是很重要的。”
他点着桌子煞有介事道:“怎么不得搞得兴师动众点?鲜花、仪式、礼炮,再把叔叔阿姨亲朋好友都叫上,站两边给你俩鼓掌。”
孟宴臣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肖亦骁自己想高兴了,继续献策道:“或者再等等,小凌那电影不是快拍完了吗?我听圈内朋友讲,她这个题材选得好,明年拿奖是很有希望的。”
“到时候颁奖礼上,聚光灯一照,万众瞩目下,这多有排面啊!”
孟宴臣垂着眼皮看手中的盒子,神色没有波动,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自省。
从前肖亦骁也给过他建议。
那个时候他还在苦苦追寻一个回应,不得要领,也没有章法,对爱既陌生又无从确信。
因此尽管对肖亦骁的种种说法抱有疑虑,在没有余地的情况下,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试了一试。
现在想来,幸好是她。
否则他真的会被那些莫名其妙的馊主意害死。
孟宴臣的手指敲打着盒沿,平静喊他:“老肖。”
“嗯?”
“有空多谈谈恋爱吧。”
“?”
孟宴臣的眼神暗含嘲讽,语气波澜不惊:“你现在有点太土了。”
“?!”
不等肖亦骁跳起来骂,他接着道:“如果在你接手家业那天,詹小娆宣布要和你复合,你怎么想?”
肖亦骁一怔,还没觉出味来。
就听孟宴臣继续道:“如果,当天的新闻全是对这段过往故事的大肆报道,没有只言片语提到你的事呢?”
肖亦骁眼神微微变动,有点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孟宴臣合起电脑站起身来:“爱情,只要付出真心,所有人都可以拥有,但事业的巅峰,不是每个人,在任何想要的时候,就可以轻易达到的。”
“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时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应该在没有征求她的意见之前,在这个时刻,越过她的努力,分享她的荣誉,博取关注来成全自己的心愿。”
她曾经默不作声地注视过自己许多年,千方百计的接触也是小心翼翼,从不曾因私情打扰。
所以,他也只需要静静地看着她,看她闪耀,看她登顶,做万千观众里的一员,因她掠过的一个眼神便感到骄傲。
在那一刻,镌刻在人们眼中的,被记忆所承载的,应当是一位站在事业最高峰的女性,而非某个人将来的妻子。
她的付出与努力,不应该只是为了成就一段动人的爱情。
所谓的事业与爱情双赢,应该相辅相成,而不是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
肖亦骁听得有点懵,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
就见孟宴臣没搭理他,收拾好桌面之后,抬步就要往门外走。
他纳闷道:“去哪啊?我晚上约了蒋裕,你反正也见不上小凌,咱们一块啊?”
孟宴臣看他一眼,面色平淡:“去机场,她今天凌晨四点刚杀青,人正在去蓉城的飞机上,我答应过,要陪她一起。”
看着肖亦骁不明所以的神情,孟宴臣忽然想起很多句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鬼话。
【小姑娘心里有人了,据说从十八岁时候就开始喜欢了,这么多年竟然都没移情别恋。】
误人子弟。
孟宴臣的眼神有点冷飕飕的。
肖亦骁缩了缩脖子,没来由地有点心虚:“干嘛?”
孟宴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恶劣,说话的语气却仍旧冷淡:
“放心,我没怪你,到时候你还是坐主桌。”
他按着肖亦骁的肩,平淡道:“就坐来福那桌吧。”
门一开一合。
肖亦骁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来福不是只猫吗?”
他猛地扭过头来:“不儿?”
他莫名其妙:“孟宴臣,你有病啊?!”
孟宴臣没有理会他,像阵风一样消失在门外。
他很多年不曾再到过蓉城,下了飞机,入目所及,仍然是春波晃动的池水,翠色摇曳的竹影。
青城山的香火依旧旺盛,往来香客如织,寺庙青瓦的檐角就沉在乳白的烟雾和山岚之间。
一切都与八年前别无二致。
站在其中的人却换了一番心境。
一簇桃花横斜在眼前,蓝天古刹相映衬,娇艳喜人,孟宴臣站在青石板台阶上抬眼扫过去,步子略微定了一下。
忽然摸出手机来拍下了几张照片。
等到下意识点进了与阮凌君的聊天界面,他才反应过来。
她到的比自己还早,这一路的风景,也更早地看见。
分享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的习惯。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他心中那株枯萎的萌芽,也一样姗姗来迟地盛放。
迟到了好多年。
孟宴臣一步步往上走,日光随着他的步伐,被愈加重叠的树影过滤,筛碎在后山客舍的小院中。
空气中浮动着香火淡淡的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香,周遭静的能听见风过树梢的簌簌轻响。
孟宴臣推开虚掩的院门。
客舍的廊檐下放着几张老旧藤椅,有个人就安静地蜷在摇椅上,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的眉宇间还带着倦意,一路风尘仆仆没有停歇,连脸上的妆也没卸,睡得很熟。
孟宴臣蹲下身来,视线与她的面容平齐,看了一会儿。
觉得有点好看。
他的目光不厌其烦地落在她脸上,描摹过一遍又一遍,安静半晌后,才从口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来,轻轻地托起了她的手掌。
她的手轻而暖,因为睡梦而全然放松,像垂落下来的一阵风。
指尖相贴,孟宴臣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东西套进她的手中,尺寸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触过他的掌心,和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一样,天然的依赖和亲昵。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孟宴臣很轻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客舍紧闭的房门后传来某种尖锐而猛烈的扒门声。
孟宴臣顿了一下,有点好笑地站起身来,快步走过去推开了房门。
他俯下身去准备将小东西抱起来,门刚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橘色的闪电蹭地擦着他的裤腿窜出来,快到留下一串虚影。
来福跟着阮凌君在剧组待了一个月,从大别墅搬到小房车,失去自由的日子早就过了,动作与以往截然不同地矫捷敏锐,头也不回就朝着院外的石阶狂奔而去。
孟宴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跟着追了上去,看它七扭八转地拐入一条通往主寺的大路,蹲在一旁的台阶上,有点怕地瑟缩起来,被来往的游客好奇打量。
有个小男孩蹲下来,好奇地打量它,扯着嗓子喊:“妈妈,我们能养它吗?”
那位妈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道:“宝宝,没有流浪猫会长得这么肥的。”
那小孩不信邪,非要伸手来扯猫,手还没抓到尾巴,猫已经被从旁伸出来的一只大手单手拎了起来。
孟宴臣匆匆赶来,将猫抱到怀里,伸出指节敲了敲它的脑袋,语气带着薄薄的凉意:“还跑,让你妈妈知道,这个月都别想吃罐头了。”
那小男孩扑了个空,吸了吸鼻涕刚要说话。
孟宴臣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小孩呆了一瞬,被身旁的妈妈飞快地拉走了。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孟宴臣按下接听,那头传来女人调侃的声音:
“你报名山坡竞速赛了?跑这么快?”
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像在耳畔,又似在身边,孟宴臣仿佛心有所感,握着手机回过头去。
几层石阶之外,阮凌君就站在那里,笑意盈盈地垂望过来。
她的视线从孟宴臣身上落向自己腕间,一串白玉菩提的手串,正在阳光下流转出莹润的光辉。
那枚手串她从前的一模一样,只有珠子底部刻着两个小小的字,相依相偎,不会分开一样。
阮凌君摩挲着手指,与那两个字相贴的肌肤微微发烫,一路蔓延到心上,润泽在晚春的暖意里。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随之生长起来的,是某种汹涌的预感。
她抬起眼,扬声轻问:“孟宴臣,你是来求签的吗?”
斑驳陆离的光影一圈圈映照在她的面庞上,亮色惊人,几个年轻的游客停驻脚步,眼神惊讶地交头接耳起来。
议论声渐起,两人丝毫未动,像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似地,只望向对方眼底。
孟宴臣飞快地低下头笑了一下,说:“不是。”
他抬起头来,仰望着面前的人,一点点放下了手机。
恍惚间,他想起初见的那个午后,也是像这样,她自高处而来,带着夏日干净的阳光气息,在抬起头的瞬间。
他看见一双清亮剔透的眼睛。
肖亦骁说,这种事,总是要搞得兴师动众一些的,否则不足以彰显诚意。
可什么才叫兴师动众呢?
鲜花、礼炮、城堡、游艇,任何一个有钱人都能做到,再贵的宝石和仪式都因为有价而失去了价值,变成一种偷懒的选择。
他应该给,也会给,但不该是此时此刻,作为心意的证明给出去。
周围人群渐渐聚集,有人举起手机来拍。
阮凌君没有动作,于嘈杂人海间,只凝视着他的眼睛。
有风吹过,阶边满枝桃花哗然,像一个人的心跳声,让感受到的一切都成了动态。
生活与生存截然不同,从某一天起,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有了意义。
镜片后的眼眸弯起,孟宴臣朗声道:“不是。”
他说:“我是来求婚的。”
四周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声,闪光灯快门声层出不穷。
孟宴臣恍若未闻,唇边漾出浅浅的梨涡,真实的笑意焕发出不管不顾的少年气。
已是雪色初霁,春风拂溪。
孟宴臣并不喜欢让私生活暴露在人前。
可爱让众目睽睽的窥视,变为见证。
她曾踽踽独行那么多年,一切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他不愿意再那样。
孟宴臣想。
我们的故事不要藏在画里,要放在聚光灯下。
坦坦荡荡,清清楚楚。
靠他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做到的,可是此时此刻,人们手中的镜头对准了她,世界的聚光灯终于打向了她。
他的眼里只有她。
他坦诚地承认爱意:
我给你一个内敛者的张扬与偏爱。
一个商人贫瘠而赤诚的真心。
剥开浮华后的真诚,褪去逞强与忸怩后的直白,剥露在大众前的坦然。
以及在众目睽睽的见证下,一旦背叛便会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觉悟。
孟宴臣抬起手来,指间托着一枚等了很久的钻戒。
主石晶莹剔透,比剧组的拍摄道具还要大,真的就像她曾开玩笑说过的那样夸张。
阮凌君眼中泛出一点水光。
看他冲自己灿然喊道:“嫁给我,阮凌君。”
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次,她站在世界中心,等到了他的偏爱。
而她的回答,一如当年在医院时,曾向他承诺过的那样简单。
——等你长大了,记得要来找我讨回来。
那时的声音同现在重叠在一起。
她轻轻笑起来,说:“好啊。”
山岚霭霭,古刹依旧,日月往往复复,真的走过好多年。
所幸。
——我找到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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