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回声
马德里老城区一栋不起眼建筑的三层,画室的窗被豁然推开。
明净的阳光洒了进来,照亮室内细微的尘埃飞舞。
赵奇揭开层层白布,画布上斑斓的色彩在光束中鲜艳明亮。
他语气殷勤地介绍:“还没售出的画都在这里了,您可以看看。”
孟宴臣的视线从室内礼貌扫过,最终落在窗边的空白画架上:“赵先生,您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他解释道:“我不是想向您求购成品,我来这里,是希望你能为我创作一副全新的画。”
他的目光在满室缤纷中显得柔和而明亮:“您擅长速涂,画作以将动态的场景定格为静态的瞬间而闻名。”
“我的未婚妻...”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个很鲜活明亮的人,与您的艺术风格非常接近,她本人也很喜欢您的作品,所以,我是想请求您,能以她为原型,创作一副作品。”
他话一出口,一直殷勤的赵奇却忽然冷淡下来。
他一改之前的恳切模样,放下手中的画作,抱着臂往桌边一靠,干脆利落地拒绝道:
“那就可惜了,我不接定制。”
孟宴臣没有停顿,平稳开口道:“价格方面,都可以商量。”
一阵嘲讽似地笑声响起。
赵奇眼里透露着悲凉:“孟总,国坤集团在国内如雷贯耳,我也听说过您的大名,我知道像你们这样的商人,向来习惯拿钱摆平一切。”
“当然了,我也不是什么清贵的艺术家,有钱不赚是傻子,今天你想要什么画都好说,但唯独定制不行。”
他抬了抬下巴,向孟宴臣示意:“你看那幅画。”
孟宴臣应声望去,就见角落放着一副暖色调的油画,粉白相间,风格浪漫,能隐约看出来羽毛和婚纱的轮廓。
但与之格格不入的是,那副画被人从中狠狠划开,破口贯穿了整张画面,因此变得诡异而狰狞。
赵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几年前,一位新加坡富商,包下整座玫瑰园迎娶他的新娘,他邀请我为他和妻子在婚礼上创作速途作品,希望我能记录下‘最幸福的瞬间’,对方出价很高,所以我一口就答应了。”
“那场婚礼办得非常盛大,达官显贵到场不少,我也跟着涨了见识。”
他努了努嘴:“这幅画,阳光下新娘的婚纱,羽毛和花瓣落在她身上的影子,新郎握着她的手,我自夸说一句美轮美奂也不过分,当时所有人都说这幅画有着呼之欲出的幸福感。”
他抬起头,看着孟宴臣的背影:“可不到三年,那位妻子浑身是伤地找到我这里,就是在这个画室,她哭着,当着我的面,用指甲把画布上的自己撕得粉碎。”
室内响起一声轻嘲似的笑声,赵奇的声音吊儿郎当:“这事传出去以后啊,好多人都说我的画不吉利,付了钱的要退款,谈的好好的客人也跑了,那段时间给我穷得都想去地铁上要饭。”
他的语气含笑,眼神却冷淡:“你也知道的,你们这些商人有多迷信嘛。生意做得再大,家里都要摆几尊关公和观音。”
“那时我才明白,感情,尤其是爱,一旦被定制,就失去了它最珍贵的生命力,所以从那天起,我发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肯定,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绝不用我的画笔,去为任何一段定制的感情作保。”
他故作轻松道:“我们这些搞艺术的,心理都很敏感脆弱,况且我也要吃饭的,自砸口碑的事情绝不会干第二次。”
“所以孟总,您请回吧。”
孟宴臣并未回头,仍旧负手站在那里,身影被宽大的画框衬托得有一些单薄萧瑟。
镜片后的眸色沉静,他面无表情。
所谓艺术家,尤其是成功的艺术家,大多都有与平常人格格不入的怪癖,梵高都能割耳入画,天才与疯子,原本就只有一线之差。
来之前,孟宴臣也曾设想过许多被这位画家拒绝的可能,却没有一个是出自于这个理由。
他站在这副已经被毁灭到失去了价值,却仍未被创作者抛弃的画面前,忽然理解了阮凌君为什么喜欢赵奇的作品。
至情至性者,往往对爱的要求,也执拗地纯粹。
他一时无言。
温煦的阳光辉映在马德里陈旧公寓的室内,照亮孟宴臣的侧脸。
也照亮在七个小时之外的燕城。
燕城时间下午三点,阳光暴烈。
俊光广场中央展台前,人群熙熙攘攘。
三个理着利落寸头的男人从商场大门外艰难地挤了进来,在挥舞着灯牌和应援手幅的粉丝之间浑身正气,格格不入得仿佛三个便衣。
展大鹏好奇地朝展台上张望:“站长,台上那女明星看着有点眼熟啊。”
他一拍脑袋,想起来了:“那不是咱嫂子的嫂子吗?”
宋焰双手插在夹克衫的兜里,闻言抬头去看,就见阮凌君言笑晏晏地站在台上,与主持人介绍着身后几台智能厨电。
她笑容澄澈,与医院里那日所见的,判若两人。
谈笑间,她的目光垂落下来,恰好与宋焰的视线短暂相接。
宋焰一怔,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他向来自诩光明磊落,唯独医院那一次冲昏头脑口不择言,对上当事人,便多少有一些心虚。
宋焰别过头来,厉声道:“那么喜欢看,你上去打个招呼啊?”
展大鹏讪讪地摸了摸脑袋。
身旁蒋裕拿眼神跟阮凌君打了个招呼,也不知道对方看没看见,收回视线来拍了拍宋焰道:
“你不是说之前给你钱那人,又约你在这见面,怕这次又有诈,让我俩跟着一起来做个见证吗?”
他有点纳闷:“那人呢?你们具体约的哪儿啊?”
宋焰眉心紧锁,没有说话。
那人发来消息约定好见面之后便没有下文,经过上次与孟宴臣的对话,他担心又有蹊跷,这才让蒋裕和展大鹏请了假跟上一块过来。
没想到正好碰上商场活动,阮凌君竟然也在场。
是巧合吗?还是...
某种不妙的预感隐约浮现,宋焰一时脸色难看。
台上主持人正向观众介绍着最新款的智能抽油烟机:“那我们这款新款呢,能够通过AI智能识别油烟浓度,自动调节...”
她的话术专业,现场气氛热烈。
就在她准备按下启动键的瞬间——
“砰!”
巨大的爆响从机器内部传来,刺眼电光猛地炸开,火星迸溅落在周围的物料和易燃装饰上,火舌猛地窜起,浓烟滚滚而出,展台瞬间沦为火场。
“啊——!”台下观众发出惊恐的尖叫。
一切只在顷刻之间,宋焰额角狠狠一跳,与蒋裕两人对视一眼:“分头行动,去找消防设备!”
哭喊声和倒塌声撕裂了之前的井然有序。
人群四散奔逃之中,有一道身影逆流而行,跌跌撞撞地扑向展台。
她被惊恐的人群撞倒,又马不停蹄地爬了起来,伸直了手臂够向眼前的热浪灼灼的火焰。
熊熊烈火倒映在她颤抖的瞳孔里。
腰间传来巨大惯力,蒋裕将人拦腰拽了回来,暴怒道:“干什么!不要命了!”
他扭头朝疏散人群的安保喊道:“先拉消防警报!”
梁少桉的头发散了,高跟鞋也断了一只,闻言顾不上体面,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别拉!”
她惊恐地看着安保,几乎目眦欲裂:“别拉!”
为时已晚。
一片混乱中,商场的消防警报凄厉地响起。
梁少桉双腿一软,绝望地看向展台。
阮凌君仍然站在那里。
刺鼻的浓烟迫使她剧烈咳嗽起来,不受控地流下眼泪,热浪滚滚逼近,在分寸之外灼烧着皮肤。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明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却一步也无法迈动。
尖叫和哭喊着的人群交织,刺耳的警报声在耳边长鸣。
灰烬和火星在空中翻飞,像纷攘的记忆碎片,闪烁着锐利森然的边角,映出沉疴已久的岁月和陈旧不堪的往事,映出与眼前如出一辙的哭喊与绝望。
一切都与记忆深处那个恐怖的场景疯狂重叠交织,她逐渐分不清虚幻与现实,脚下的路变成无法挣脱的泥泞,千万只灰白死气的手从泥潭中伸出来,攀缠着她的脚腕、裙角、腰肢,湿寒的气息蹭过她的肌肤,拉扯着她的头发和面容,将她撕成四分五裂。
每一块都发出呐喊与哀嚎。
残破的手从身后拥抱她,如同朋友间的撒娇耳语,亲密又怨怼:“双双。”
“你为什么还活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心跳失控,耳鸣阵阵,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模糊。
直到高压水枪冲破火势,将灼人的热浪短暂压抑。
宋焰抱着水枪,看清火势中心后几乎不敢相信,咬着牙朝身边人示意:“展大鹏!把她拉出来!”
那个年轻的消防员应声说“是”,捂着口鼻跑上台来,一把抓住了阮凌君的手腕:“走啊!”
她茫然地转过头来,几乎在同一时间,头顶上方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段被火焰吞吐的装饰骨架,带着迸溅的碎屑,摇摇欲坠。
阮凌君迷茫地抬头,又听见了昼夜不息的声音。
她们说:“双双,救我...”
眼前人的轮廓,渐渐与哭喊的过去重合在一起。
她下意识抬起手掌,在那段骨架轰然砸落的最后一瞬,狠狠推了那个年轻的消防员一把。
展大鹏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后仰着摔下展台,他的手指抓过她的手腕,一串沉香木的手串骤然崩断,珠子散向四面八方。
火光映亮了珠子光滑的表面,那个藏在底面的秘密终于被揭露,一个小小的“宴”字卷着火舌,清晰地映入眼帘。
阮凌君一怔,思绪短暂回笼一瞬,每一个字都从理智沦陷的边缘艰难地咬出来:
“孟宴臣。”
她的眼泪自眼角滑落,还未落地,便被高温蒸发干净。
视野彻底被黑暗取代,包裹着烈火的骨架残骸砸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吞没了一切声音。
漫长的寂静过后,阳光正好的室内终于响起声音。
“赵先生,我理解你的誓言,也尊重你的创伤。”
站在画前的男人低声说道:“但仅仅因为一副被撕碎的画,就拒绝所有可能性,等于是为了那个不美好的过去,永远扼住了自己创造的可能性。”
赵奇的眼神锐利起来,却没有出声打断他。
孟宴臣终于转过身来,眼里没有算计与请求,只有真诚与坦然:“我来这里,并非是请您定制幸福,我不需要您证明我们的爱情会永恒。”
“我只需要您,用您的眼睛和画笔,见证她的存在本身,仅此而已。”
他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神柔和:“有些人,光是存在,就已经足够令人心驰神往,无需任何刻意的瞬间再来为其证明。”
“如果您仍然觉得这玷污了您的艺术,那恕我冒昧,您可以当作我今天没有来过。”
孟宴臣说完,不再言语。
画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旧时钟的滴答声。
赵奇微微眯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孟宴臣,仿佛在透过他的描述,看清他嘴里那个女人的模样。
良久后,他转头看向马德里古老的屋顶。
“给我看看她的照片。”赵奇的声音依旧不情不愿,却不算全然拒绝:“不要美颜和滤镜,我要看素颜的。”
孟宴臣微微一怔,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一定要看?”
赵奇气笑了:“不看照片,我凭空想象着画吗?”
“您答应了?”
“...我说了要先看看照片!你们这些大老板听不懂人话吗?”
他翻了个白眼:“这么宝贝,你还找什么画师?你自己画算了。”
孟宴臣低头解锁手机,眸光沉吟一瞬:“说实话,我确实不擅长这方面,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奇:“......”
赵奇开始后悔,并开始思考怎么在不得罪这位老板的前提下,合理合法地请他滚出去。
孟宴臣在这时将手机屏幕亮给他。
屏幕里的女人垂眸浅笑,明媚生动,宛如雷诺阿笔下的油画少女。
赵奇只淡淡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紧缩,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看孟宴臣,如同剖析一套静物结构,将他从内到外拆分开来,又重新拼凑成一个整体。
他的目光锐利,语气也跟着试探:“八年前的夏天,你是不是在国内蓉城?”
孟宴臣微怔,审慎地反问道:“这跟我们的谈话有什么关系?”
赵奇没有回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背过身去,在书架上堆积如山的手稿里翻找起来:
“我不能为你画。”
孟宴臣的眉心微蹙:“为什么?”
赵奇笑了一声,报复性地卖起关子来,慢悠悠地说:
“八年前,我还是个中不溜的小画家,在蓉城跟着一位老师学习,他告诉我,要想画好人物的感情,就应该像莫泊桑一样,去人最多,情绪最多的地方,整天整夜地观察和练习。”
他的手指停顿在一本相册前:“孟总,你知道一座城市中,哪里才是人类情感的浓缩场域吗?”
不等回答,他翻开相册道:“是医院。”
孟宴臣身形一顿,某种预感缓缓浮现,像是在千头万绪的纷杂间,看到了最开始的那一根线。
赵奇抽出一张照片:“在那里,我创作了一副分上下联的作品。这些年,很多人问过我它为什么要分成两幅画,我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他说:“大概是因为我的风格过于抽象,以至于竟然没有人看出来,分成上下联只是因为,这幅画并不是一副景物画,它有主角,并且是两个主角。”
赵奇反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说来很巧,去年年初,其中一位主角因为拍摄旅游综艺来到这里,时隔多年,我们竟然在异国他乡重逢,为了纪念这段缘分,我特意与她合照了一张。”
他转过身来,将相片和手机同时放在孟宴臣面前:“当年画面中那个男人离开之后,我的女主角就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于是,我将这幅画命名为——”
孟宴臣垂下眼,听他语气轻笑地说出那两个字:
“《回声》”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日光缓缓流淌在沾满颜料的桌前。
两张照片并排摆在眼前,相片里的女孩十七八岁,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瘦骨嶙峋,隐约才能看出来一点右边手机屏幕上的样子。
隔着漫长的八年岁月,两个时期的模样,终于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他屏幕上垂眸浅笑的那张面容。
赵奇的声音轻轻地:“我不用为你画她,因为,”
“我已经画过了。”
“早在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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