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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犹怜草木青


下午三点,温煦日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投资部办公区陷在一种昏昏欲睡的沉寂里。

保温杯口冒着热气,吴主管捧着水杯打瞌睡,脑袋在雾汽后一点一点。

他手上最近分到的都是不痛不痒的边缘项目,很没干劲。

内线电话尖锐地响起,打散了他的睡意。

接起来后,那头是孟宴臣首席助理冰冷的声音:“吴主管,孟总请你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吴主管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起身就往电梯方向走。

孟宴臣亲自召见一个小组主管?

这不大寻常,他打起精神,先从怀中摸出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而后才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来到顶层。

办公室的门开着,仿佛一个明晃晃的陷阱。

吴主管犹豫了一下,忐忑地抬步迈入。

孟宴臣正站在巨大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俯瞰着整座城市。

他犹豫上前,脸上堆出笑意:“孟总,您找我?”

孟宴臣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吴主管,近来好像忙的很啊?”

吴主管笑道:“哪里,都是孟总器重。”

孟宴臣忽而轻轻地笑了一声,笑意不明,听起来竟然比冷言冷语时还要可怕。

他缓缓转过身,并没有看吴主管,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文件夹推给他,不紧不慢道:

“上季度,你经手的城北项目,可行性分析报告做得很漂亮,完美引导了投资一组的负面预期。”

他语气平淡:“但同期,董成民控股的投资公司,却在城北周边低价收购了大量地皮。”

吴主管顿时脸色惨白。

孟宴臣姿态闲散地坐下来:“新能源汽车的初步构架,在你提交方案的第二天,核心条款就出现在了竞争对手的桌面上。”

“还有,”他抬起眼来:“星雅传媒的财报假账。”

“你觉得,这些都是巧合吗?”

吴主管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孟总,我,”他结结巴巴道:“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孟宴臣打断他,眼神掠过桌上文件:“这是你的辞退通知,法务部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材料,包括你与董成民资金往来的部分证据,你可以选择签字,体面地离开,国坤不会对外公布具体原因。”

“或者,”他语气冰冷道:“你也可以选择不签,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好好聊聊商业间谍罪和职务侵占的定罪标准。”

吴主管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面如死灰:“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最近交给我的项目都不痛不痒。”

孟宴臣没有回答。

吴主管闭了闭眼,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退出办公室前,他听见孟宴臣没有起伏的声音:“转告董成民,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我不像我父母一样,会为了体面,甘愿顾全大局。”

吴主管身形颤了颤,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

陈铭宇与他擦肩而过,犹豫地走了进来:“孟总,就这么让他走了?”

“逼得太紧,董成民那边就不会再有动作了,”

孟宴臣沉吟道:“就像八年前,他在蓉城建筑公司那个项目上摔了跤,就会从其他方面再入手针对回来。”

“我没有工夫再和他兜圈子,如今明灏内部已经没有他的人,但他以为自己还有路可走,就会去动用那枚他自以为掌握,其实已经被我们发觉的棋子。”

他平淡道:“最近,盯紧宋焰。”

他要做的,不过就是逼入穷巷,观犬跳墙。

陈铭宇点头应是,将手中文件夹递给他:“孟总,这是近期一些投资项目的回报率分析,其它都是其次,只是滇城那个项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是阮小姐去年请您投资的那个扶贫公益项目,第一期成果评估出来了,在当地解决了近三百人的就业,还获得了省里的表彰。”

视线从文件里扫过,孟宴臣目光柔和地“嗯”了一声。

陈铭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孟总,我记得,当时您批准这个项目的时候,应该刚刚和阮小姐认识吧?”

那是去年的十月份,陈铭宇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周就是孟宴臣的生日。

周一早上,他突然拿来这份文件,表示要投资这个偏远地区的扶贫项目,让陈铭宇评估一下可行性,当时给他吓一跳。

孟宴臣很少亲自跟进项目,除了当初的麦片厂和云济。

镜片后的目光掠过一丝笑意,思绪被拉回那个误闯私宅的夜晚,她鼓起勇气提出的那一句:

我有一个条件。

说来惭愧,直到那时,孟宴臣都以为他的女朋友别有用心。

他语气平稳回答道:“嗯,但那不是投资。”

他说:“那只是一个小条件。”

一个她来到他身边的条件。

陈铭宇一头雾水,但也没继续追问,转而说道:“还有您之前提到的,用于帮助那些因消防员过世而陷入困境的遗属的专项基金,可行性报告也在里面了。”

孟宴臣的手指顿了顿,目光凝滞在“消防员”那三个字上。

他并不算圣人,却偏偏做不到对看见了的苦难坐视不理。

只是到底牵扯到消防这个职业,实在又怕她联想到某些事情而生气。

坦诚,总好过隐瞒。

孟宴臣有了答案,拿起手机将眼前文件拍成照片发送过去。

手指摩挲着边缘,屏幕上映出他等待中的眼睛。

陈铭宇对他的表情向来观察入微,隐约察觉到了老板的烦躁,适时地说起好消息:“孟总,已经联系好了画家赵奇,人在西班牙马德里,恰好下周在欧洲有项跨国并购会议,需要您亲自出席。”

孟宴臣点了点头,消息在这时有了回应,只是短短一句诗: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隔着屏幕,仿佛能听到她笃定又引以为傲的语气:

“孟宴臣,这才像你。”

镜片后的眼睛陡然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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