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薄而快的刀
尸体和伤马在旷野上铺了一片,有些马还在抽搐,马蹄偶尔蹬一下地面就再也不动了。
伤兵在同伴的尸体之间爬行哀嚎,幸存的人勒住马在尸堆间艰难穿行,冲锋的速度降到了慢跑,再降到步行,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前方那些正在重新装填的火枪,看着那三百杆再次抬起的漆黑枪口,没有人再催马往前冲。
铁云山在中军看到了这一切。
呼啸而去的骑兵,被那三百杆会喷火的铁管从阵列中一排一排地扫掉。
他的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贺兰昭的骑兵营在这个时候从侧翼切入了战场。
两千威北骑兵从京营骑兵残阵的后方和两翼同时包抄上来,刀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片。
那些在火枪排射中幸存下来的京营骑兵士气已经垮了大半,被贺兰昭这两千生力军一冲便彻底崩散了,剩下的人四散溃逃。
京营最后一张牌,在这一刻碎了。
铁云山站在中军阵中,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吼“不许退”,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铁云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了大半辈子刀,此刻在发抖的手。
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低到只有身边的亲兵能勉强听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被晨风带走了,没有人回答他。
铁云山没有就此放弃抵抗。
他重新集结了中军的亲兵和镇抚司的士卒约两千人,以这些核心力量为基础,试图稳住残存的京营阵线。
他亲自策马在最前方,嘶哑的嗓音在残阵中一遍遍刮过:“列阵!列阵!后退者斩!”
京营残兵的阵型在镇抚司亲兵的刀口逼迫下,终于勉强重新合拢了。
虽东倒西歪、千疮百孔,但至少还有一道人墙挡在城门前方。
就在铁云山策马巡视阵线、试图把最后一道防线扎牢的那一刻,京营残阵的左翼忽然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齐震山带的那一百个黑色身影是从阵型最薄弱处切入的。
他们在炮击尚未完全停止、京营阵脚最乱的时候就已经贴地潜行到了阵地边缘,借着硝烟和晨雾的掩护,像一片流动的阴影贴在地面上向前移动。
那些黑色轻甲在尘土和烟雾中几乎看不见轮廓,移动时连脚步声都被炮声和喊杀声盖得干干净净。
一百个人像一百把薄而快的刀,精准地切开了阵型松散的接缝处,沿着一条最直接的路线朝铁云山所在的中军方向突进。
齐震山冲在最前面,那把厚背鬼头刀横在胸前,每一刀挥出去都劈开一个人。
铁云山听到了左翼传来的骚动声。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时,齐震山正好从一具倒下的京营士兵尸体上跨过来,鬼头刀上还在往下滴血。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步。
铁云山拔刀迎上,刀法沉稳而凌厉,带着京营主将该有的底气。
齐震山没有后退,鬼头刀迎着铁云山的刀锋正面撞上去,两把刀在空中碰在一起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交击声。
铁云山的境界不算低,刀法在正面硬撼中挡住了齐震山的前几刀,可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包围圈越收越紧。
齐震山不是一个人在打。
他身边那些黑色身影像一群被放出来的猎犬,从四面八方围住了铁云山周围最后几十个亲兵,刀光在晨光中接连闪起。
铁云山挥出最后一刀时,手腕已被齐震山侧身避过之后反手一刀劈在了小臂上。
刀锋劈开银甲的护腕,切入皮肉,铁云山的虎口一松,佩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个身插进了泥土里。
紧接着齐震山的鬼头刀调转刀口,从正上方劈下来,铁云山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方向,后脑就被劈中了。
他的视野在一瞬间暗了下去,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跪在地上朝前栽倒下去。
齐震山收住鬼头刀,没有补第二刀。
“铁云山已死!投降不杀!”
齐震山的声音沙哑而响亮。
周围的京营士兵看见主将倒下,最后的士气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一样彻底松脱了。
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就往城门方向跑。
京城北门外东侧约三里处,炮火和喊杀声稍稍稀疏了一些。
那里有一片被炮击震碎了的麦田,麦茬齐腰高,残存的麦秆在晨风中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片被践踏过的浅金色旗帜。
陆沉渊站在麦田边缘的一块土埂上,周围倒着七八具京营溃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麦茬之间。
他的玄色劲装在这种情形下格外显眼。
他站在麦田边缘,面色平静,目光从那些尸体上扫过又移开。
邢念卿从麦田东侧走出来时无声无息,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南宫馑从西侧同时现身。
他拔出了那柄窄而长的直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冰蓝色的寒光。
他停住脚步,和邢念卿一左一右,把陆沉渊夹在了中间。
“靖安司陆宗师。”
邢念卿开口了。
“久仰了。”
陆沉渊看着面前这一男一女,目光在他们身上各停了一瞬。
他认出了邢念卿的来路,也看出了对面两个人联手的底细……一个宗师初境,一个一流高手。
如果单打独斗,他可以在十招之内拿下其中任何一个。
但两个人联手,即使是他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脱身。
他什么也没有说。
右手从腰侧抽出那柄窄而薄的长剑,剑身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条从鞘中弹出来的银蛇。
手腕微微翻转,剑尖斜指地面。
邢念卿先动了。
她的身形在麦田间快速掠过,短剑在晨光中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直取陆沉渊的左侧肋下。
陆沉渊侧身避开,长剑反向扫出,剑锋擦着她的鬓角掠过,切断了一缕碎发。
邢念卿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斜着弹出去丈余,落在麦田东侧的另一处土埂上,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南宫馑在邢念卿退开的那一瞬间补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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