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檄文
这些话一层一层地往下传，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一样无声而彻底。
不到一夜之间，威北关二十万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朝廷要杀凌帅，跟当初杀徐帅一样，而他们嘴里的粮、手里的刀，从一开始就是凌帅给的。
凌晨时分，凌风派人把沈统请到了值房。
沈统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穿着那身文官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还拿着一本没看完的旧书。
他走进值房时看见凌风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纸，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笔架上的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沈大人，”凌风站起来朝他抱拳，“本将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沈统放下书，点了点头：“凌帅请说。”
“本将打算起兵。檄文还没写，本将想请您执笔。”
沈统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凌风面前那叠空白的纸，又看了看窗外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色，然后伸手拿起了那支笔。
“凌帅，檄文要写什么？”
“写王秦的罪。一桩一桩地写，从挟天子到害忠良，从乱朝纲到刮民脂，写够十条。末将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是反王秦。朝廷是被他架空了，咱们是去清君侧，是去替徐帅雪冤。”
笔尖落在纸面上，苍劲有力的字体跃然纸上——以大炎威北关将士之名，告天下苍生……
天大亮的时候，檄文写完了。
沈统把笔放下，把写满字的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凌风。
凌风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怀里。
檄文由情报司的密信渠道和风雪商会的商路同时发出。
信鸽往南飞，信使往东走，商队的骡车夹带抄本往北州五府的每一个县城送货。
威北关的檄文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种子，飘向四面八方，雍州、定州、永昌府、德兴府、穆成府，然后是更远的宣州、幽州、益州。
沿途每一座城池都有人在暗中传抄，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檄文上的话编成了新的段子，集市上的菜贩子把抄在白纸上的檄文压在菜筐底下偷偷传阅。
韩烈的情报司在同一天启动了全部眼线。
他面前那面占满了整面墙的舆图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标记。
从威北关到京城，沿途每一条官道、每一个隘口、每一座城池都有人在侦察。
慕容炎从威北关的暗哨里抽调了最精干的五十个人，分成五路南下，每路十人，沿着五条不同的路线往京城方向推进。
他们以商队伙计、货郎、走方郎中、算命先生、赶考书生的身份混入沿途的州府，把看到的一切用密写的方式记下来，通过信鸽和驿站传回威北关。
十天之内，情报汇总成了厚厚一叠报告。
韩烈把这些报告逐一梳理、比对、标注在舆图上，形成了一份详尽的进军图，递到了凌风的案头。
檄文传檄天下的第三天，帅府正厅里的舆图被换了新的。
韩烈亲自带人把原来那张北疆防务图撤了下来，换上了一张覆盖整个大炎腹地的行军图。
舆图比原来那张大了将近一倍，从威北关一直画到了京城以南三百里，沿途每一座城池、每一条官道、每一处隘口都用细如发丝的墨线勾画出来。
帅府正厅里坐满了人。
凌风站在舆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将官袍，袖口扎紧，腰上挂着佩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锋芒内敛但寒气逼人。
他身后的舆图上，三条朱红色的箭头从威北关出发，沿着不同的路线往南延伸，像三道被拉满了的弓弦。
“作战计划的核心只有四个字——速战速决。”
凌风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朝廷的兵力分散在全国各地，要把他们集结起来对付咱们，至少需要一个月。咱们争取在朝廷完成兵力集结之前，先到京城城下。打得越快，仗越好打。”
他把指挥棒点在最中间那条最粗的朱红色箭头上。
“中路军，由本将亲自率领，兵力十万，沿官道南下。路线是威北关——定州——穆成府——宣府——京城。”
“沿途经过三座大城，其中定州韩崇已表态愿为前锋，穆成府和宣府需要打。但这两座城池的驻军加起来不到两万，以十万之众围城，最多三天便可攻破。”
“中路军配属军备司赶制的第一批火器——五十门铜包铁小炮，三百杆缠管火枪。这些东西是咱们的杀手锏，要在攻城时用上，一炮打响，让朝廷知道咱们手里有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他把指挥棒移到西侧那条箭头上。
“左路军，由贺兰昭将军率领，兵力五万，沿西线包抄。出威北关后向西南方向推进，经雍州、应州，最终在京城西侧完成合围。”
“西线的重点是截断朝廷从应州方向调兵增援的通道，同时负责接收沿途响应起义的州府。贺兰将军骑兵营主力两万人配属左路军，保证机动速度。”
“你需要在十天之内抵达应州外围，把朝廷从西边来的援军堵在城外。”
贺兰昭站起来，抱拳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末将领命。骑兵营十天之内到应州没有问题。沿途雍州周镇山已经来信表态愿意接应，左路军可在雍州补充一次粮草和淡水。”
凌风点了下头，指挥棒移到东侧那条箭头上。
“右路军，由李闯将军率领，兵力四万，沿东线推进。出威北关后向东南方向行军，经德兴府、青州，控制漕运要道。”
“东线的任务有两个，保障后勤粮道不被截断，以及策应中路主力的侧翼。李闯，你需要在十五天之内拿下漕运枢纽青州码头，把运河上的粮船全部控制住。”
“朝廷的粮草有三分之一走漕运，你断了他们的水路，他们在京城就撑不了多久。”
李闯站起来，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声音又粗又亮：“副帅放心！末将带四万人去打青州码头，保管把那些粮船一艘不落地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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