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你们是四关镇来的?
天光从东面的山脊线上漫上来时,四关镇的轮廓重新从夜色中浮现出来。
苏澈将地图卷好收入内袋,铜鼎用外套重新裹紧塞进背包,然后站起身走到门洞边。
清晨的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干草和沙土混合的气息,比昨夜更冷了一些。
远处南岗的营房方向已经没有了灯火,只有一排灰褐色的土坯墙在晨光中沉默地蹲伏着。
凤芝正在院子里整理马匹。昨晚从林口驮过来的物资还剩大半,干粮、水囊、绳索和备用的靴子都还在,但马的草料已经见底了。
她拍了拍灰色骒马的脖颈,转头看向苏澈:“镇子南边有一户人家养驴,驴草和驮马料差不多。我去换一点,用这半袋盐换,应该够用。”
苏澈点了点头。
“我去镇上换点干粮和火镰,水囊也重新灌满。”
两人分头行动。
四关镇的主街在清晨时分比傍晚安静得多,几家铺子刚卸下门板,一个老妇人蹲在门槛上择一把干菜,一个年轻的铁匠正在铺子门口用铁锤敲打一只马蹄铁,叮当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
苏澈在一家挂着旧布幌子的杂货铺前停下,用一小块碎银换了几张干饼、一包盐和两盒火柴。
凤芝牵马回来时马背上多了一捆干草和两只灌满水的皮囊。
她把物资重新分配好,两匹骟马各驮一部分,灰色骒马空着,以备轮换骑乘。
苏澈检查了每一条绑扎带和系绳的结扣是否牢固,然后翻身上马,朝镇子北面的土路策马而去。
出了四关镇之后,地势开始缓缓抬升。
土路两侧的农田逐渐被低矮的灌木丛取代,再往北走,灌木丛也稀疏起来,露出大片灰褐色的裸土和碎石坡。
官道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岔路多而零乱,像是被无数马蹄和车辆反复碾压后形成的自然分叉。
苏澈在马背上摊开那张地图,对照着地形辨认方向。
地图上标注的河湟谷地入口处有一处三角状的标志,旁边画着一条细线,指向西北方向的一个弯折。
他用指南针对了一下方位,勒马转向一条偏西的岔道。
凤芝跟在后面,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着他沿着那条越来越窄的土路向前骑行。
太阳升到中天时,两人在一处干涸的溪沟边停下来歇脚。
马匹低头啃着沟边长出的稀疏野草,苏澈坐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石头上,掏出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凤芝,自己也撕了一块慢慢嚼着。
干饼硬得像石块,得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润湿才能咽下去,但顶饿。
苏澈将地图平摊在膝上,重新审视那条通往烽燧的路线。
从地图上看,河湟谷地是一片狭长的盆地,两侧的山脉像是大地的骨骼,将这片低洼地带夹在中间。
烽燧遗址标注在谷地北端一处突起的山嘴位置,四周没有标注其他村落或道路,像是整片区域中唯一的标记点。
他收起地图,抬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
远处有一道深色的山影横亘在蓝灰色的天空下,轮廓绵延起伏,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稳的暗蓝色调。
祁连山。
那道山影比他预想中更远,但并不模糊,像一道被刀削过的巨大屏障横亘在大地的尽头。
烽燧应该在接近山麓的地方。
两人歇了大约半个时辰,重新上马沿着溪沟北岸继续前进。
下午的阳光从西侧斜射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马蹄左侧的沙土地上快速掠过。
地表的植被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砂砾地和风蚀形成的沟壑。
太阳西沉到山脊线附近时,苏澈勒住了马。
前方不远处,一道灰褐色的石砌轮廓从地面隆起,在落日的余晖中呈现出一种温暖而暗沉的色调。
那是一座烽燧,方形的底座,向上逐渐收窄,顶部已经坍塌了大半,只留下残破的垛口和几根支棱着的木料残骸。
烽燧周围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砾石,在晚霞的映照下泛出暗淡的微光。
苏澈翻身下马,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朝那座烽燧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到烽燧背风的一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处低矮的阴影,
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轮廓。
那人背靠着烽燧的墙壁坐着,双膝曲起,手臂搭在膝头,头微微低垂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躲避风沙。
他的穿着和四关镇的人们完全不同: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根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扁平的皮囊和一把短刀,刀鞘是弯的,刀柄上缠着粗糙的皮革条。
脚上蹬着一双高筒皮靴,靴面磨损严重,边缘翻起了一层毛边。
苏澈在距离那人约五步的地方停下脚步,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接近,缓缓抬起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大约二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鼻梁挺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疲惫感,但目光很稳,没有惊慌,也没有警惕,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苏澈。
“你是?”苏澈开口。
那人坐直了一些,抬手掸了掸肩上的沙土,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北方草原特有的拖腔:“我叫郭靖,往南去,在这里停留一夜。”
苏澈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弯刀的刀柄上。
皮条缠绕的纹路和刀鞘的弧度,是草原那边常见的形制,和他的口音吻合。
“往南去哪?”苏澈问。
“凉州。”
郭靖说,
“我找人,在凉州附近。”
苏澈没有继续追问。
他走到烽燧另一侧,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坐下,将背包和铜鼎放在脚边。
凤芝牵着三匹马走到烽燧背风的一面,将马拴在一根半埋在地里的石柱上,然后走过来坐在苏澈旁边。
郭靖看着他们忙完这一切,目光在苏澈的背包和凤芝的马匹之间游移了一遍,最后落在铜鼎露出外套一角的那道暗绿色边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没有问铜鼎的事,只是站起来,从自己的皮囊里掏出一块干硬的奶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苏澈也将干饼重新拿出来,掰成几块,递给凤芝一块,自己留了一块。
三个人围着烽燧背风的一面,各自吃着各自的口粮,在暮色中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
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缓慢消退,天空从淡蓝色过渡到深蓝,然后是大片大片的紫色和暗红色交织的晚霞,在祁连山的轮廓线上燃烧了片刻,终于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风从北面吹来,越过烽燧残破的垛口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什么东西在空腔里反复回荡。
苏澈听到那个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烽燧顶部坍塌的缺口。
暮色中那些残破的石块和木料呈现出一种剪影式的轮廓,像一只沉默的兽蹲踞在夜色边缘。
郭靖喝完水,将皮囊塞好,又坐回了墙根处。
他靠着烽燧的墙壁,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苏澈脸上,语调和缓地开口:“你们是四关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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