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他是谁?
暮色沉降到四关镇屋脊以下时,苏澈和凤芝在镇子东侧找了一处闲置的土坯房落脚。
院墙半塌,正屋的门板缺了一扇,另一扇歪斜地挂在门轴上。
屋里有一张土炕,炕面铺着干草,角落堆着几只破瓦罐。
屋顶的檩条上挂着几串干枯的红辣椒,已经缩成了暗黑色的硬壳。
凤芝从马背上卸下一卷毡毯铺在炕上,又把干粮袋挂在墙角的木钉上,然后蹲在门口用火镰点燃了一小堆干柴。
火光在缺了门板的门洞里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土墙上,拉得又长又斜。
苏澈坐在炕沿上,将铜鼎放在膝前,借着火光重新端详它。
鼎腹的锈层在火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绿色,饕餮纹的残迹在起伏的铜锈之间若隐若现。
他把手指按在鼎耳上,感受着金属的触感,冰凉、坚实、沉寂,和他在通道中抱着它奔逃时感受到的那种灼热截然不同。
凤芝在火堆旁坐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柴火,让火燃得更旺一些。她偏过头看了苏澈一眼。
“你一直在想那个将军的事。”她说。
“我在想这里的年代。”
苏澈把铜鼎放在炕席上,坐直了身体,
“宝庆元年,是南宋宋理宗的年号,公元一二二五年。那一年金国已经快完了,成吉思汗死了两年,蒙古人正在西征,中原以北的大片土地都在蒙古控制之下。南宋偏安江南,和蒙古有短暂的联合抗金的默契。”
“所以这个‘镇北将军’……是南宋的?”
“不一定。”
苏澈说,
“宝庆元年南宋确实设有镇北将军的官职,但这个职位通常授予在淮北或京西地区与金国对峙的将领,防御方向是北方。可这里不是淮北,也不在京西。这里是河湟谷地边缘,凉州附近,八百年前属于西夏故地,后来被蒙古占领。一个南宋的将军,不太可能驻守在这个位置。”
凤芝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树枝伸进火堆拨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就熄了。
“那有没有可能是宋蒙联军里的人?”
她说,
“你说南宋和蒙古有一段联合抗金的时间,那会不会是这个镇北将军是南宋派去蒙古联军里的将领?驻守在这里是因为他跟着蒙古军队打金国,打完之后没有撤回去?”
苏澈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宝庆元年到绍定年间,南宋确实派出过军队配合蒙古进攻金国。但这样规模的一支宋军,配置上会有明确的主将和防区划分。镇北将军的封号和防地,需要有朝廷的正式敕令才能授予。一个外派的宋将在西夏故地长期驻守,还能有自己的营地和兵卒,这不符合当时的军制。”
他把手伸向火堆,让掌心感受了一会儿热气。
“除非他并不是南宋派出来的将领。”
“那他是谁?”
苏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火堆边缘跳动的火苗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在伏龙地下看到的那具金棺,铭文是‘宝庆元年,镇北将军苏’。这个封号和年份是刻在棺材上的,如果棺材里的那个人和四关镇守将是同一个人,那他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被葬在千里之外的地宫里。”
“那他是什么?”
凤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不是南宋的将领,也不是蒙古的将领,他为什么驻守在这个地方?”
苏澈的视线从火堆移向门洞外的夜空。
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斗密布,银河斜跨天际,像一条落满碎银的河流。
“南宋和蒙古联合灭金的时候,有一件事情被刻意从正史里抹掉了。联军在河南和陕西交界处缴获了金国皇室的一批物资。这批物资据说来自金国宫廷内部的某种研究,内容是更早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
凤芝问他:“什么东西?”
“我在伏龙地下找到的那批帛书和铜镜,和那批物资有关。金国皇室在当时正在研究那些东西,南宋和蒙古的联军把那批物资当作战利品分配,有一部分被分给了一个人。”
“镇北将军苏澈。”
“很可能。”
苏澈说,
“他负责看守这批物资的一部分,被派驻到远离朝堂的西凉地区,对外宣称是镇守边防,实际上是看守那些东西。四关镇的位置在河湟谷地和凉州之间的官道上,是个不起眼但位置关键的中转站。他在这里扎营,不是防流寇,是为了守住那条运输路线的节点。”
凤芝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盖上盖子,放在脚边。
“那这批物资后来去哪了?”
“一部分随他葬入了地宫。另一部分继续向南转移,经历了金、南宋、元、明、清多个朝代,途经数手,最终在昭和年间出现在东北的给水部队研究所里。”
凤芝静静地听完了这些,没有立刻追问。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火堆,火势已经稳了,橘红色的火舌舔着木柴的末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你呢?”
她终于开口,
“你和他同名,你和他面容相似。他是八百年前的人,但你从北边的地宫里拿走了他的铜鼎。你走进地宫之前,棺材上的铭文刻着的就是你的名字。”
苏澈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伸手拿起铜鼎重新抱在膝上,感受着那层冰冷坚硬的铜锈贴着外套布料的触感。
“我还不清楚,但我能感受到他在回应我。那道从鼎里爆发出来的光,不是巧合,也不是机械机关的触发。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把某个东西留在了这里,等着一个和他同名的人来取走。”
凤芝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到门边,抬头看了一眼南岗方向。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那道低矮的土岗,但岗顶的灯火还在亮着,稳定得像一颗嵌在夜幕上的琥珀色钉子。
“你打算去南岗吗?”她问。
苏澈将铜鼎重新裹好,放在炕席内侧。
“今晚不去。我需要先想清楚一些事。明天天亮之后,他如果还待在那边,我会去找他。”
凤芝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回火堆边,又添了一根干柴。
火苗跳了两下,稳定下来,在门洞里投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四关镇的夜风从远处刮来,带着干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在土坯房的屋檐下绕了一圈,又散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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