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四关镇
苏澈低头看向怀中的铜鼎。
暗金色的光芒已经彻底消退,鼎腹表面的饕餮纹重新沉入铜锈的覆盖之下,像从未被点亮过。
他用力握了一下鼎耳,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与刚才那阵灼热截然不同。
“不管那里,我们想办法回去。”
他说。
凤芝没有追问。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木构建筑内部的空间梁柱之间的空气里浮动着细密的尘埃,远处人声嘈杂,像有集市正在开张然后转身跟着苏澈朝南走去。
脚下的夯土路面坚硬平整,踩上去踏实而干燥。
两侧的建筑物逐渐从大型木构殿宇过渡为较小的民居和店铺,墙壁用土坯砌筑,屋顶覆着灰瓦,屋檐下挂着竹编的灯笼,灯芯已经燃尽,只余焦黑的残骸垂在风中。
街道越来越宽,也越来越热闹。
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苏澈看到街边有卖布匹的摊位,摊主穿着交领长袍,头发用布巾束起,正拿着尺子量一匹靛蓝色的土布。
旁边一家食铺前支着铁锅,锅里翻滚着热气,蒸腾出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飘散开来。
行人往来不绝,有人挑着担子,有人牵着驴,有人蹲在墙根下用炭条在木板上写着什么。
所有的面孔都带着一种与他所处的时代完全不同的质感。
他们的肤色更深,颧骨更高,眉弓突出,衣料的纹理粗糙而坚实,袖口和领口处有细密的针脚。
苏澈放缓了脚步。
他注意到那些行人的服饰形制和刚才在墓室中看到的棺内骨架的衣装残片高度吻合交领右衽,腰束革带,靴口齐膝。
有些人的腰间挂着小型的铜质佩饰,形制简朴,纹饰粗犷。
一个挑着两捆干柴的中年汉子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做停留,继续朝前走去。
“这些人的装扮……”
凤芝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周围的行人听见。
“和那些棺材里的人,是一样的。”
苏澈没有回答。
他继续沿着主街向南走,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招牌和门楣上的刻字。
那些字是用某种带有汉魏遗风的隶书写成的,笔画浑厚,结构舒展,和他之前在那面铜镜背面看到铭文的风格相类。
主街走到尽头,前方出现了一座石砌的拱门。
拱门上方嵌着一块青石匾额,上刻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笔画深深切入石面。
“四关镇”。
苏澈在拱门前停下脚步。
拱门内侧站着一位老者,年纪极大,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布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他正靠在门侧的墙根下晒太阳,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人。
苏澈走近时,老者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浑浊而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又移向他怀中那只包裹在衣服里的铜鼎,停留了片刻。
“你们从北边来的?”
老者的声音沙哑,语气平淡,不像质问,更像确认一件他早已知道的事。
“是。”
苏澈说。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
他撑着竹杖直起身来,动作慢而稳,像一棵老树在风里舒展枝干。
“这里是四关镇。南边还有三里地就是官道,顺着官道往西南走,能到凉州。”
凤芝站在苏澈身后,目光越过老者的肩膀看向镇子南面的土路,一条蜿蜒的黄土路通向远方的山口,两侧是稀疏的杨树和矮灌木,天色正在变暗。
“凉州……”凤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们要找回去的路,不能硬走。”
老者将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北边来的东西,顺着原路回去只会越走越深。四关镇是个岔口,往东是陇山道,往西是河湟谷地,往南才是你们来的方向。走错一条岔路,就再也回不到原处了。”
苏澈的目光在老者的面庞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问道:“这里是什么年代?”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苏澈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中那只铜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线极淡的光,像石子投入深井后泛起的那一圈涟漪。
“年代……这个镇子的人,已经很多年不算这个了。你怀里那只鼎,是从北边的地宫里拿出来的。它响过一次,就能带人进到这里来。要想回去,你得让它再响一次。但铜鼎不认得路,它只认得你。”
苏澈低头看向怀中的铜鼎,鼎身的铜锈重新覆盖了每一条纹路,沉寂而沉默。
他抬起头,刚想再问什么,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从街口缓步而来,蹄铁敲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撞击声。
马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颧骨高耸,下颌留着一圈短须,身穿墨绿色战袍,腰悬长刀,肩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披风,披风边缘缀着铜质扣环。
他策马走到拱门前,勒住缰绳,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苏澈和凤芝,然后落在老者身上。
“老周头,你又在跟外人说话。”
老者的竹杖在墙根处轻轻磕了一下。“将军,这两个人是北边来的。”
骑马的将军眉头微微一动,目光重新投向苏澈。
他看了几秒,视线从苏澈的眉骨落到他腰侧的怨灵之刃上,停顿了一下,像是辨认出了什么形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北边来的?”
已经将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沙场磨砺过后特有的粗粝质感。
“北边几年没人过来了。你们是迷路了,还是来找人的?”
苏澈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匹黑色骏马的辔头饰件上,一枚铜质的扣环上铸着细密的纹路卷草纹与云气纹交织的图案,与他之前在金色棺材金箔表面看到的錾刻纹样如出一辙。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面孔。
那宽阔的眉弓、高挺的鼻梁、方正的下颌弧度,以及眉骨末端微微上扬的角度与他本人在铜镜倒影中见过的面容轮廓,相似得让人后背发凉。
将军催动马匹向前走了两步,在苏澈面前停下,俯身低头看着他。马鼻喷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面颊。
苏澈的视线从将军的脸上移开,落向他肩上那件暗红色披风的肩扣处。
那枚铜扣表面铸着四道平行的凹痕,而边上挂着一枚极小的骨制坠饰,颜色泛黄,形制古朴。
苏澈的目光在骨坠上停住了。
那不是装饰品,是一枚用来标记身份的骨符,与他在伏龙地下墓室中看到的那些棺内骨架身侧散落的碎片,材质相同。
他的后背涌起一阵寒意。
凤芝站在他身后,察觉到了他身体的细微变化,低声问:“你怎么了?”
苏澈没有回应凤芝的问题。他迎着将军的目光,缓缓开口。
“请问将军贵姓?”
将军骑在马背上,高高地俯视着他,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肩甲轮廓,投下一道宽阔的阴影。
“姓苏。”
将军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低沉平稳,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水,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无形的涟漪,
“单名一个澈字。你问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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