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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面色阴鸷


道录司,广福观。

函证一昨夜几乎没合眼,好不容易刚喘口气,衙门却又送来噩耗。

昨夜派出去的人,全找到了——尸体被扔进乱葬岗,横七竖八堆作一团。

他脸皮猛地一抽,指尖发凉。

苏尘……下手太狠了!

不留活口,连谈的余地都不给!

他颓然摆手,打发走报信的小吏。可还没缓过神,书院学生又匆匆赶来。

“韩师兄,老师来了。”

函证一一激灵,连忙整衣迎客。

陈见儒踏进观门,背影佝偻,脸色灰败,比前几日更显苍老。那一夜被气到吐血,至今未愈。

“正一。”他声音沙哑。

“老师。”函证一拱手行礼,态度恭谨。

陈见儒开门见山:“那小子,收拾了没有?”

函证一神色微变。

“怎么?”陈见儒眯起眼,“有难处?”

“老师,”他压低声音,“这人不能碰。”

“呵,”陈见儒冷笑,“不过一介布衣草民,你也怕?”

心里却翻了个白眼:您说得轻巧!人家背后站着户部左郎中,实权在握,您这位堂堂博士,除了个虚名还能干啥?

“昨夜,我派人去查了他的田。”函证一咬牙开口,“结果……人都没了。一个没剩。”

陈见儒瞳孔骤缩,猛地站起:“你说什么?!谁干的?!”

函证一苦笑一声,陈见儒的脸色却瞬间涨红,怒火中烧,猛地拍案而起:“这小畜生!胆大包天!老夫这就去刑部告他!”

函证一低声道:“可……我们拿不出证据。”

陈见儒顿时语塞。

脑海飞速运转。

苏尘?他哪来的底气?竟敢在京城脚下撒野?天子眼皮底下也敢动手?还有没有王法?他就不怕吗?

他凭什么这么狂?

“学生已派人去找刘礼调停,若不成……还得劳烦老师出面化解恩怨。”

陈见儒眼角一抽。

脸都快被你丢尽了还来提“化解”?

我堂堂清流,去求一个毛头小子低头?

做梦!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大人,大人!都察院的人到了!”

函证一眉头微蹙,仍强作镇定:“请进来。”

片刻后,几名都察院御史踏入厅堂,目光冷淡地扫过函证一。

那一眼,如刀锋掠喉。

函证一心口一紧。

“韩大人,这些年贪墨的银子,可还花得舒心?”

“强占的田产,可还收得安逸?”

函证一愣住,勉强扯出一丝笑:“诸位大人……此话何意?”

为首的御史冷冷开口:“户部弹劾你贪赃枉法、侵占民田,皇上亲批查办。我们,就是为此而来。”

户部……弹劾我?

刹那间,函证一脸色铁青转赤,笑容僵死在脸上。伸手去端茶盏,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泼了一襟。

终于……还是来了。

苏尘,没打算留活路。

这是要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喉咙滚动,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捧起茶杯灌了一口,才挤出一句:“下官……认罪。”

他颓然望向陈见儒,眼神里满是绝望。

陈见儒整个人呆立当场,脑子一片空白。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们到底招惹了个什么样的煞星?

苏尘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与那少年争一口气?

他心中恼恨交加,可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子被御史带走,自己却像根木桩般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仿佛置身冰窟。

“老师!老师!”

几名学生在外连唤数声,陈见儒这才回神,猛地一颤,嘶声道:“走!随我去槐花胡同,找苏尘!”

他要去低头。

要去认错。

哪怕跪下,也要求那小子开恩……

槐花胡同深处,夕阳斜照。

苏尘依旧静坐院中,手中翻着几卷古籍,神情淡然,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

陈见儒一行人缓缓走近,脚步沉重。

苏尘抬眸,起身相迎,不卑不亢,与他对视而立。

良久,陈见儒缓缓抱拳,声音沙哑:“老夫……错了。阁下高抬贵手,是我对不住你。”

苏尘不语。

陈见儒咬牙,额头青筋微跳:“是我不该寻你麻烦。仗着几分靠山便为所欲为,年过半百还不知进退,触了你的逆鳞——我认,我悔,对不起。”

他声音渐低,近乎哀求:“苏先生……求你放过正一。他做官不易,这些事本与他无关。你我之间的账,不必牵连无辜。”

苏尘轻轻摇头:“那些举报,顶多让他贬官外放,丢不了命。”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陈见儒眼眶泛红,颤声道:“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

苏尘淡淡看他一眼:“若我想让他死,他现在已是一具尸首。你说的‘放过’,又是什么意思?”

“留他在顺天府?背地里再捅我一刀?我最讨厌留下隐患。而他——就是祸根。”

他眸光微冷,斜睨陈见儒:“至于你,我从没觉得你能成什么事。书生谈兵,十年无功。你也没那个手腕。”

“所以我没动你。”

“今日话尽于此。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陈见儒心头猛地一震,怔在原地。

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眼前的少年——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下,藏着的是锋芒毕露的杀意,是斩钉截铁的决断。

什么儒雅谦和?全是假象。

真正的苏尘,是执棋者,是猎手,是能不动声色就把人逼入绝境的狠角色。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锤,砸进人心。

你不信?可你又不得不信。

因为他有这个能力,把话说完,就把事做成。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明明年纪轻轻,怎么浑身透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陈见儒想破头也想不通。苏尘哪来的底气?又究竟藏着什么底牌?

他看不透,越看越心惊,心底那股寒意,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挥都挥不掉。

喉头一紧,陈见儒咽了口唾沫,终究不敢再多言,只低头应了一声:“好。”

……

都察院很快出了结果。道录司左正函证一,因强占民田、霸占道庄等罪名,经刑部复核,贬往贵州任县丞。

这判得算轻的。搁在太祖年间,贪污八十两就得剥皮填草,函证一早该人头落地了。

可如今的明朝早已不是当年的铁血王朝。中后期的朝廷对官吏越来越宽容,律法成了摆设,贪腐横行,百姓受欺,早已是常态。

明初对官员狠,朱元璋手段酷烈;可后来的皇帝没那手腕,压不住文官集团。日子一久,文官反客为主,一点点改了规矩,把权力攥进自己手里。

刘府。

刘礼缓步上前,父亲刘大夏已退朝归来,正背手立于饭桌前,慢悠悠啜着茶。

桌上菜肴齐备,香气四溢。

“父亲。”

“嗯,坐下吃饭。”

“是。”

席间,刘大夏夹了一口菜,随口问道:“国子监快考了,你准备得如何?”

刘礼一笑,自信满满:“父亲放心,这些日子孩儿日夜苦读,此次必能稳操胜券。”

刘大夏点点头,又道:“今日朝堂出事了。户部弹劾道录司,李梦阳亲自上本,告函证一贪墨。”

明朝官场,派系林立,明枪暗箭层出不穷。若不深挖背后因果,根本看不出谁和谁结了死仇。

刘礼猛然一怔,筷子差点掉落,脱口而出:“父亲,您说什么?!”

刘大夏皱眉看他一眼:“怎么?你和函证一有交情?交情还不浅?”

刘礼急忙摇头:“不过是酒桌上的泛泛之交罢了……他到底怎么了?”

“李梦阳拿出了确凿证据,都察院当场拿人。函证一没敢抵赖,认了罪。好在他贪得不多,皇上开恩,贬去贵州当个县丞。”

刘礼脸色微变。

刘大夏目光一凝:“你不对劲。”

随即冷声警告:“别瞎掺和。朝堂风云,不是你这种小辈能插手的。”

“既然关系不深,就少管闲事。”

刘礼连忙低头:“孩儿明白。”

“嗯。”

刘大夏用罢晚膳,拂袖而去,直奔书房。留下刘礼一人坐在原地,盯着桌面,眼神渐沉。

片刻后,他嘴角抽动,面色阴鸷,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混账!”

“这小子,真敢不给我脸面!”

一声低吼,刘礼猛地起身:“来人!”

管家急匆匆赶来,还未站稳,便听主子厉声质问:“我让你传的话,你当真跟苏尘说了?!”

管家慌忙点头:“说了说了!小的亲口交代的,绝无遗漏!”

……

刘礼脸色铁青,眼中杀意翻涌:“区区蝼蚁,我都亲自开口求情,他还敢装聋作哑?他算什么东西!”

他彻底怒了。

兵部尚书之子,顺天府谁不给几分面子?刘大夏权倾朝野,连阁老都要礼让三分。他苏尘凭什么?凭一个户部左郎中的老师就能目中无人?

以为有点靠山就可以骑到我头上?

好啊,你不是喜欢玩吗?那我就陪你玩到底——看看你骨头有多硬,扛不扛得住我这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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