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轻描淡写
苏尘点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哦,原来如此。
这些门道,我也不懂。”
月挂柳梢,朱厚照起身告辞,与苏尘拱手作别。
屋顶上的魏红樱轻轻一跃,身影如叶飘落,隐入夜色。
不知怎的,心头总萦绕着一丝异样。
苏尘古怪,朱厚照也不正常,两人之间的对话更是离奇。
寻常书生会跟一个浪荡子弟谈国策?一个病弱之人,何来如此深远的谋略,竟还肯倾囊相授?
不知不觉间,她已给他们各自起了代号:一个叫“病秧子”,一个叫“吊儿郎当”。
揣着满腹疑云,魏红樱悄然尾随其后。
她步法无声,身法如风,沿途禁军竟无一人察觉。
直到朱厚照走出槐花胡同,身边护卫骤然增多,仪仗渐起。
她愈发吃惊——这是哪家纨绔出行,排场竟如此惊人?
待那人行至紫禁城外,魏红樱瞳孔骤缩。
皇宫?!
他……竟是太子?!
老天爷!
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牟指挥派她暗中护的人,居然和当朝储君交情匪浅?
不,不止是交情。
那“病秧子”分明是在点拨太子,步步为营,句句藏机——莫非,他是未来的帝师人选?
难怪她一直觉得两人之间的对话透着股怪异,而怪就怪在苏尘说话总是另有深意。
现在,一切终于清晰了。
那个看似病弱的少年,恐怕早就看穿了眼前的“公子”实则是大明皇太子。
可太子却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呃……
魏红樱一阵无语,可紧接着,心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这病秧子,竟敢以这种方式点拨、引导当朝储君,暗中修补着帝国摇摇欲坠的根基!
难怪今天太子问他:“我派的人到了吗?”
难怪牟指挥使亲自下令让她贴身护卫苏尘——原来那是太子亲下的密令!
这么说来……我堂兄在东南一带安然无恙,背后竟是他在运筹帷幄?
再往深处想,莫非堂兄的升迁之路,也早就在他的布局之中?
嘶——!
魏红樱倒抽一口冷气,脑海中翻江倒海。
这是何等离奇的场面?便是戏台上最荒诞的本子也不敢这么编!
你跟说书人讲:宫墙之外,藏着一位不出户的“小阁老”,身子骨差得随时可能断气,偏偏还日日操心国事,手把手教太子如何治天下……
天理难容!谁信?
可眼前这一幕,就实实在在发生在她眼皮底下,由不得她不信。
那一刻,她眼底的震撼,几乎无法掩饰。
……
待魏红樱再度跃回青藤小院的屋顶时,屋内已是一片漆黑。
他睡了。
她轻巧落地,悄无声息地潜入庭院,在确认苏尘确实熟睡后,才放松地躺上了那张老旧的摇椅。
椅身轻轻晃动,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啧,还挺会过日子!
她目光一偏,落在石桌上——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着细烟,青瓷杯倒扣在碟中,一旁的点心盘里,几块糕点静静摆着。
茶怎么还是热的?
她一整天没正经吃饭,肚子早就咕咕叫。
索性提起茶壶倒了一杯,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少一块……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魏红樱哪里知道,这些全是苏尘特意为她留的。
朱厚照白送了个守夜保镖,天天蹲房顶上吹风,晚饭时他们俩在屋里吃得热闹,她在外面只能干看着。
苏尘心里清楚得很,哪能真让人饿着?
……
京城,谢府。
这里是内阁次辅谢迁的宅邸。
自打儿子从后山书院归来,便整日闭门不出,像是受了什么重创。
谢迁政务缠身,起初也没多问。
直到今晚,他提着煤油灯,踱步至书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
“爹?有事?”谢丕的声音从里头传出。
谢迁笑了笑,推门而入:“怎么,一次会试失利就把你打垮了?你才二十出头,急什么?大明开国至今,有几个二十岁前就连中两榜的?这点挫折都扛不住?”
谢丕苦笑摇头:“爹,我不是因为落第。”
说着,他递上一张纸:“您看看这首词,写得如何?”
谢迁哦了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下,展开纸页,低声吟诵:
“本是后山人,偶作前堂客。
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心头猛地一震。
好大的气魄!好一句“坐井说天阔”!
他眼睛微眯,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实在是妙!”
“都说十年磨一剑,我儿闭门数日,竟能写出如此可传千古的绝唱,实在令人欣慰!”
谢丕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不是我写的。”
啊?
谢迁一愣,脸皮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
堂堂阁老,罕见地脸上一热。
但他久居高位,惯会圆场,神色不动,只轻咳一声道:“原来并非犬子手笔,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此等才情,堪称奇才。”
也就到此为止了。
毕竟今非昔比。
隋唐之时,一首诗便可名动公卿,荐举入仕;而如今大明朝,官路早已钉死在四书五经之上——唯有科举正途,方能登堂入室。
文采再高,也不过博个清名罢了。
谢丕将后山书院的经历细细道来,包括与苏尘言语交锋、对方仅凭一首词便让他哑口无言的经过,尽数禀告。
谢迁眉头渐渐皱紧,冷哼一声:“狂妄之徒!目无师长!陈现儒乃书院山长,门下进士多人,举人更是不计其数,岂容一个病弱书生随意讥讽?”
“堂堂一代名儒,竟被他如此口无遮拦地嘲讽,实在荒唐!”
谢丕轻轻摇头,说道:“父亲,您说人家仅凭一首词便显露出这般高远的格局与见识,又怎会平白无故与陈先生为敌呢?”
谢迁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不过此人多半是才高气傲、目中无人,你还是少与他往来,专心准备三年后的会试才是正经。”
“孩儿明白。”
再有才华又能如何?若不能经世致用,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于国无益。
谢迁心中默默下了判断。
……
当朱厚照从春和殿起身时,天光已然大亮,晨曦洒满了宫苑。
今天没有外出,安静地在殿中等候杨廷和前来。
杨廷和一进门便心头一热——何曾见过太子这般主动求学的模样?这番景象让他倍感欣慰,仿佛看到了帝国未来的希望。
今日讲学,他格外用心,倾囊相授。
可朱厚照听着听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待课业结束,他忽而对杨廷和道:“老师,学生想查阅一下户部、吏部、兵部有关驿站运作的卷宗,不知可否劳烦您代为向各部调取?”
这些衙门可不会买皇太子的账。
在皇帝未正式赋予储君理政之权前,太子并无实权调动政务资源。
但杨廷和不同——他是正经科班出身的进士,翰林院庶吉士起步,身兼东宫左春坊与武英殿学士,又是文官体系中的核心人物。
同僚之间办事,总归方便些。
杨廷和略感疑惑:“殿下为何要查这些琐碎事务?”
朱厚照轻叹一声:“老师,身为储君,也该为朝廷分忧了。
我想先从最基础的地方入手,看一看,学一学。”
“好!好啊!”杨廷和激动不已,“这等事不算逾矩,为师这就去办,你只管等着便是。”
他又岂会推辞?太子肯上进,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哪个部门敢推三阻四?耽误了教导国本的大事,他立马就到朱佑樘面前参上一本,让金甲卫把那帮人押进诏狱!
不过半日工夫,杨廷和便将三部所有相关文书悉数带回。
他还主动提出可以亲自讲解。
朱厚照却婉言谢绝了。
整整一日,他都将自己锁在书房之中,未曾踏出一步。
他反复研读兵部关于江南各布政司驿站军情传递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如苏尘所料:自弘治元年至十五年,除西南边陲及浙、闽一带因边防所需,军报往来频繁外,其余多数州府县的驿站几乎常年闲置,形同虚设。
接着他又翻阅吏部档案,发现江南地区设有大小驿站一百一十六处,朝廷在册官员五十三人,而胥吏、长工竟多达一千二百余人。
每年单是人员俸禄开支,就要耗费白银近五万两。
纯粹是在养一群闲人!若是这些人真能办事也就罢了,关键是根本毫无作为,完全是财政上的沉重包袱。
朱厚照越看越怒。
许多事情,若非苏尘点醒他去深挖细究,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晓。
即便将来登基为帝,也可能依旧沉迷于享乐,对这类细微却关键的弊政视而不见。
处理完这两项之后,他又转向户部关于驿站经费的账目。
每年拨款近十万两白银,年终往往分文不剩,甚至有些年份还超支严重。
驿站内的骡马购置、修缮维护、粮草供给,样样都是花钱大户。
不知不觉间,朱厚照变了。
那个整日斗鸡走犬、沉溺豹房玩乐、只知贪图享乐的叛逆太子,正在悄然褪去旧影。
原来关心国事,竟也如此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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