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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7章 离别时分


段依依的温柔缱绻,以及乡间的烟火恬淡,本该是最治愈人心的光景。

这能让路北方褪去官场风尘,心生眷恋、欲罢不能。

可这份安稳闲适,终究吹不散路北方心头积压的沉沉郁结。

只要一想起省里常委会上的擅自决议,想起范国海一行人罔顾大局、只顾仕途算计的做派,他眼底的温柔便会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凝刺骨的冷肃。

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怒火,一次次在胸腔翻涌而上,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为炽烈汹涌。

夜幕垂落,山村褪去白日喧嚣,四下静谧无声,唯有虫鸣阵阵、晚风穿林。

辗转难眠的路北方,靠在床头,借着窗外淡淡的月色,路北方拨通了肖道林的电话。

电话接通,没有多余的寒暄,路北方将省里强行决议半月内兑付三十二亿款项的始末,简明扼要、一字不落地向肖道林说完,随即语气沉凝地开口询问:“肖组长,淡南歌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哎,还是那鸟样!”

听筒那头,肖道林沉重疲惫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夹杂着海风的粗粝与前线对峙的压抑,他似是斟酌良久,又似是极力压抑着心底的无力与愤懑,片刻后,语气凝重到了极致:

“路省长,局势非但没有半点松动,反而愈发恶劣棘手了。如今对方太平洋军方新换的负责人,作风强硬霸道,根本不吃政客那套斡旋的说辞,也完全无视外交沟通的底线。我们前后多次通过多边渠道沟通交涉,次次石沉大海,没有丝毫作用。”

“根据淡南歌同志传回的最新前线简报,对方态度蛮横至极、寸步不让,没有半点退让的迹象。”肖道林的声音愈发低沉沙哑,裹挟着一线战场的凛冽肃杀,“我方多次严正通告,要求对方舰艇、勘探船立即撤出我方黄海争议海域,全部被对方无视回绝。他们非但拒不撤离,反而变本加厉持续增派海上作战与勘探力量,在我方明确划定的专属内域内肆意巡航穿梭,一次次抵近警戒线试探我方底线,嚣张气焰明目张胆,毫无敬畏之心。”

说到此处,肖道林的语气里涌上难以掩饰的沉痛与压抑的怒火:“就在三天前,前线爆发近距离对峙摩擦。双方舰艇最近距离不足百米,海面局势一触即发。对方悍然无视海上航行规则,突然恶意变道加速冲撞,强行切入我方既定演习航线,蓄意制造冲突。我方为顾全大局,避免局势彻底失控、引爆正面海战,只能紧急避让退让。万幸没有人员伤亡,但整场演习部署被彻底打乱,既定的战略威慑效果大打折扣,前线官兵士气备受打击。”

“现在的局面彻底陷入僵局,对方死死咬住海域权益不放,步步紧逼、层层施压,我方只能被动防守、处处受制。淡南歌和所有前线值守同志连日不眠不休、昼夜坚守,顶着高压对峙,身心俱疲、心力交瘁,双方兵力、舰艇死死胶着在海域一线,谁也不肯退让,局势紧绷到了极点。”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每一句话,路北方搭在腿上的手骤然收紧,五指死死攥拢,指节泛出青白,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娘的!前线将士浴血死守、忍辱负重,在海上顶着压力寸土不让,就换来这么个被动局面?都到了这份上,省里那群人还想让我们拱手退还三十二亿?简直是痴心妄想,做梦去吧!”

怒火攻心,坚定了路北方即刻返程的决心。

前线局势危殆、官场乱象丛生,他再也无法安心留在乡间静养。

知晓一线僵局难解后,路北方强压心绪,在绿谷老家又静养休整了三四日。

这几日,他看似恬淡度日,看乡野晨光暮色,享家人温情陪伴,实则心底时时刻刻盘算着省城局势、黄海博弈,从未有片刻松懈。

这天清晨,天光微亮,山村薄雾缭绕,炊烟袅袅。

厨房里传来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段依依正陪着路母做早饭,动作轻柔利落,眉眼温婉恬静。

路北方独自坐在堂屋的轮椅上,望着门外青葱的山野,沉吟片刻,抬手拿起手机,径直拨通了绿谷县委书记陆秀娟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陆秀娟略显惶恐又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惊讶声,语气恭敬又谨慎:

“路省长?您好……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路北方没有半句虚言、多余客套,直奔主题:“秀娟同志,我现在就在绿谷县老家,宜阳镇路家寨子村一组。你帮我安排一辆车,今天上午我要从绿谷赶回杭城。我腿部受伤行动不便,尽量安排一辆宽敞平稳的商务车。”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明显陷入了两秒沉默。

陆秀娟素来行事干练、沉稳笃定,主政绿谷县多年,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可此刻,她心底骤然一凛,彻底惊住了。

她清楚路北方是绿谷走出去的省级领导,却全然不知他已然回乡静养,更没想到身负重伤、本该在省城医院安心养伤的路省长,会悄无声息回到老家,连半点风声都未曾透露。

“路省长,您……您已经回绿谷了?”

陆秀娟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诧异与忐忑。

“我回来三四天了。”路北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陆秀娟闻言愈发紧张,连忙追问:“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是伤势太过严重回来休养的吗?我马上带县医院顶尖的骨科专家、医护团队赶过去,为您复查诊疗!”

“不用过来。”路北方轻声打断,语调沉稳笃定,“我回来只是单纯静养,不想惊动地方、麻烦大家,更不愿兴师动众。你只需按我说的安排好车辆就行,再派一个经验足、开车稳当的靠谱司机。若是司机找不到村子,就让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候就行”

“这……好吧?!”

陆秀娟心底满腹狐疑,却丝毫不敢再多追问。

她深耕官场多年,深知路北方的性子,素来言出必行、说一不二,行事自有章法,既然领导刻意低调静养、不愿声张,必然有自己的考量。

她当即郑重应下:“明白!路省长,我立刻安排政府办的工作人员调度车辆,给您安排一台考斯特,再让司机小赵立刻赶过去。”

“好。”路北方淡淡应声,挂断了电话。

此次回乡,原本省政府办公厅、杭城中心医院都安排了专人陪护、专职医护随行照料,可抵达路家寨子的当天,路北方便悉数让众人返回了省城。

一来,一众公职、医护人员扎堆乡下,人多眼杂,既惊扰乡邻,也容易引来闲言碎语,落得扰民诟病的口舌;

二来,他深知自己只是腿部骨折,行动受限但生活基本能自理,有段依依贴身照料,远比冷冰冰的病房和陌生人的看护更舒心踏实,完全无需过度兴师动众。

只是自己要返回杭城的消息传开,清晨的早饭桌上,气氛悄然凝重了几分。

木桌上摆着简单的农家早饭,稀饭咸菜、蒸薯小菜,朴素却暖心。路北方捏着一颗刚蒸熟的红薯,慢条斯理撕去外皮,慢慢啃着,神色平静淡然。

路母看着儿子腿上裹得严严实实的石膏板,看着他尚未痊愈、依旧笨拙的动作,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解:“北方,你这腿还打着厚重石膏,伤得这么重,怎么突然又要急着走?”

坐在桌旁的丁叔,也停下了手中的碗筷,抬眼望着路北方,满脸困惑与担忧,眼底尽是不解。

路北方放下手中的红薯,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尽量放缓语气,带着温和的笑意安抚众人:“妈,丁叔,省里有公务,我必须立刻赶回杭城处理。”

“回杭城办公?”路母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担忧,直直盯着儿子,“医生明明交代得清清楚楚,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是粉碎性骨折,才休养了短短几日!杭城的公务再急,难道还能比你的身子骨重要?你要是执意折腾,落下病根、走路跛脚,往后可怎么办?”

一旁的段依依静静端着粥碗,小口抿着粥,神色恬淡平静,没有出声劝阻。

昨夜路北方辗转难眠、深夜致电一线,她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看似温和隐忍,骨子里却是一头倔强孤狼,平日受伤尚且会默默舔舐伤口、低调蛰伏,可一旦触及家国原则、官场底线,哪怕身负重伤、寸步难行,也会咬着牙爬回战场,绝不会有半分退让。

她心疼他的伤势,却更懂他的坚守,唯有默默支持。

片刻后,她默默放下碗筷,起身收拾桌上的餐具,静静忙碌,不多言语。

路北方看着母亲满眼焦灼、忧心忡忡的模样,伸手轻轻握住老人粗糙温热的手掌,柔声解释:“妈,您别担心,我回去一方面是处理公务,另一方面也是回医院复查伤情。省城的医疗条件远好于县里,回去定期复查、规范休养,才能好得更快、不留病根,您放心就好。”

“复查?我看你就是瞎折腾!”路母嘴上依旧嗔怪,却早已摸清了儿子的脾气,一旦他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无奈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丁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疼惜:“老丁,你瞧瞧他,这犟脾气一点没改!谁都拦不住!罢了罢了,随他去吧。你赶紧去把家里养的三只老母鸡杀了,收拾干净装好,再找点保鲜袋密封好。”

说着,路母叹道:“这几日气温不高,天气凉快,路上也不容易坏。你再从冰箱里找点冰块,一块包装,稳妥些。他们到了杭城,第一时间放进冰箱冷藏就行。”

丁叔重重点头,看向路北方,语气满是关切叮嘱:“既然是正事,那就放心去。我这就去烧水杀鸡,尽快收拾妥当。”

“辛苦丁叔了。”路北方眼底涌上浓浓的暖意,真诚道谢。

丁叔不再多言,起身快步走向厨房,烧水备料、磨刀杀鸡,动作麻利干脆。农家小院里,顿时响起烧水沸腾的滋滋声、轻微的磨刀声,烟火气十足。

路母更是细心至极,生怕儿子回城吃不上家乡味,趁着丁叔杀鸡的空档,转身走进储物间与厨房,一一收拾起家里珍藏的各色特产。

玻璃罐子里封存满满、色泽红亮的手工豆腐乳,是她开春亲手磨制、发酵腌制的,口感绵密、咸香入味,是路北方最爱的佐餐小菜,耐放又好吃,满满装了两大罐,仔细封口缠好保鲜膜,防止路途颠簸洒漏。

密封纸箱里干爽完好的湖阳朝阳湖鱼干,是前段时间邻里渔民自家捕捞、自然晾晒的野生湖鱼,剔除了内脏鱼骨,肉质紧实劲道、咸淡适中,无任何添加剂,是地道的乡土美味。

还有绿谷县红枫乡的特色熏肉,是当地农户用松柏枝慢火熏制而成,色泽酱红、烟熏醇香,肥瘦相间不油腻,耐储存、风味足,也是绿谷最拿得出手的特产。当然,这是人家送的。

路母一块块精心整理,用干净油纸层层包裹,整齐码放在行李袋中。

一个多小时后,三只肥硕的老母鸡处理得干干净净,去除血水杂物,沥干水分后用保鲜袋分层密封,配上冰块隔热保鲜;豆腐乳、鱼干、熏肉分门别类、层层打包,井然有序。

不多时,几大袋沉甸甸的家乡特产便整整齐齐摆放在院门口的空地上,满满当当。

段依依收拾完家务,走出厨房,看着满满一地的乡土物件,又看向神色坚定、静待返程的路北方,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的心疼。

路北方望着一地满满的家乡特产,望着母亲忙碌操劳、满是疼惜的身影,心底温热一片,可眼底深处的冷肃与坚定,却丝毫未减。

乡恩亲情温暖绵长,可家国大局、官场博弈,容不得他半分贪恋安稳。

村口老槐树下,远处隐约传来车辆缓缓驶来的低沉引擎声。

绿谷县委安排的考斯特,已然准时抵达村口,静静等候着即将返程的他。

路北方深吸一口气,眼底温柔褪去,再度覆上一层久经风雨的冷冽沉凝。他坐在轮椅上,朝着屋前的路妈、丁叔,及闻讯过来相送的一众邻里乡亲,缓缓抬手挥手,嗓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身不由己的厚重:“妈,丁叔,还有各位婶子大叔,我和依依,就回杭城去了哇!”

话音落下,村口一时静了几分。

乡邻们看着坐在轮椅上、腿缠厚重石膏的路北方,个个面露惋惜,低声嘱咐着一路小心、保重身体。

司机快步从考斯特上下来,小心翼翼搀扶住路北方的胳膊。段依依紧随一旁,细心护着他未受伤的一侧,生怕他发力不稳、磕碰到伤腿。路北方借着两人的力道,一点点缓缓起身上车。

路母就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双手紧紧攥着身前的衣角,一瞬不瞬地望着儿子。

方才还强装镇定、不停叮嘱的老人,此刻再也绷不住心底的酸涩。

她看着儿子被人稳稳搀扶,一步一缓朝着商务车挪动,看着那层厚重冰冷的石膏牢牢固定着他的伤腿,看着他明明伤痛缠身,却依旧要强挺拔的背影,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老人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住喉咙口的哽咽,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落泪,怕乱了他的心、添了他的牵挂。

可苍老浑浊的眼底,泪水早已蓄满,顺着松弛的眼角纹路,无声无息滑落,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脚下的泥土上,悄无声息。

一辈子务农的普通妇人,不懂什么官场博弈、海域大局,不懂三十二亿的筹码制衡,不懂儿子肩上扛的千斤重担。她心里装的,从来只有自己的孩子、自家的团圆。

她只知道,儿子重伤未愈、筋骨未养,本该在家安安稳稳静养百日,如今却要拖着残躯,千里奔波、匆匆返程,奔赴那步步惊心的省城风雨里。

丁叔站在一旁,默默抬手拍了拍路妈的肩膀,一言不发,眼底却满是沉沉的心疼与无奈。

一众乡邻看着这一幕,也皆是唏嘘轻叹。

路北方坐稳后,下意识抬眼回望家门口。

晨光里,老母亲佝偻着身子立在石阶前,脊背微微佝偻,双手依旧攥着衣角,眼角通红,泪痕斑驳,却还强撑着身子,朝着车窗的方向微微点头,努力挤出一丝安稳的笑意,生怕拖累儿子、耽误他的正事。

这一眼温情柔软,瞬间熨帖了路北方满身的戾气与疲惫,却也让他心底酸涩翻涌。

他心头微沉,轻轻颔首致意,再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吩咐司机道:“开车吧,小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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