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9章 省长暗访
胡丽霞站在父亲身后，一脸错愕。
她悄悄蹙起眉头，心里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她知道父亲昨天在集团接到通知时，还在董事会上和一众股东反复敲定的底线，那就是必须保证十四元五角一斤的出栏价，再加上政府承诺的每斤五毛补贴，最终要拿到不低于十五元一斤的销售价。
现在，父亲当众说出“要多为社会分担责任”这番话，看样子，他要推翻自己以前的原则价格。
果然，胡木原迎着路北方的目光，神色坚定，继续往下说道：“我打算，木原集团主动下调出栏供给价格，我们愿意接受省里的补贴配套政策，把投放到河阳省内农贸市场、商超渠道的白条猪肉终端零售价，直接压到十三点五元一斤！”
“同时，我保证，未来一个月，不低于十万头的生猪出栏保供量，全部优先供给河阳本省市场！至于价格倒挂产生的亏损部分，我们企业自己扛！我们不能趁着猪肉紧俏，就赚河阳人民的昧心钱！”
听完胡木原掷地有声的表态，这下，轮到路北方等人真正震惊了。
十三块五一斤的终端零售价，比此前木原集团死死守住的十四块五的底线，又主动往下让了整整一元。
十万头生猪优先保障河阳本土市场供给，意味着年关前后，省内所有商超、农贸市场都能拿到实打实的稳定货源，再也不会出现市民排队抢肉的乱象。
这份承诺，当着全网直播镜头讲出口，绝非儿戏，一旦兑现，就要真金白银承担数以亿计的经营损耗。
路北方心中波澜起伏。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胡木原坚毅的脸上。
片刻之后，路北方缓缓抬起手，轻轻示意身旁的明玉辉与李昆瑜等省常委，以及常生军、范宝树等陪坐的干部，全部起身。
路北方率先站起身，伸手拿起桌前盛着热茶的玻璃杯，举到胸前，目光恳切，声音清亮，恰好能够被直播收音麦完整收录：“来！明副省长、李部长……我们以茶代酒，敬胡总！”
“胡总主动站出来为河阳省委省政府分忧，心系全省千万百姓的吃肉问题，我们都敬胡董一杯。一来感谢木原集团这份家国担当，愿意在此时站出来扛下责任；二来也感谢木原对省政府工作的鼎力支持，有了这份托底，我们政府就更有底气，更有信心，打赢这一场保供稳价、抗击畜禽疫病的硬仗！”
胡木原身边跟着来的几个集团高管，听闻此言，心绪复杂。
但是，胡木原已经作出决策，他闻话起身，端起自己的茶杯，稳稳站了起来。
“路省长……这是我们木原股份应当做的！”
“好！感谢胡总。”
话音落下，几只茶杯轻轻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轻响。
借着站起来的这画面，路北方面向镜头，声音沉稳有力：“各位网友，市场逐利无可厚非，但危难关头，不能只盯着账本上的盈亏得失。我们的企业，扎根一方土地，享受地方的政策扶持、亿万百姓的消费市场，就该在民生承压的时刻扛起社会责任。我们也希望屏幕前更多有担当的企业，能够像木原集团这样，心里装着社会，装着普通老百姓，在这特殊时期，彰显我们的担当本色。”
说完了，路北方笑着拍了拍胡木原的肩膀，又重重握了握他的手道：“胡总，谢谢你！请放心好啦，我们后续一定会出台配套的扶持政策，确保木原的平价猪肉，实实在在摆上老百姓的餐台上。我们也请广大网友继续监督，欢迎大家随时反馈市场价格、肉品安全的真实情况。现在，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年关将至，让河阳的老百姓，都能买得到、买得起、吃得放心的猪肉。”
直播镜头稳稳捕捉下这一幕，画面同步推送至全网各个新媒体平台。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如同潮水一般炸开。
滚动的字幕密密麻麻铺满屏幕，飞快地刷新。
【我的天！木原集团直接把肉价压到十三块五出售！太大气了！】
【牛奔！不愧是大企业，危难时刻敢站出来！】
【虽然这企业总部在河兰，但是在咱们河阳省布局有十七个基地，关键时刻，这样的企业，真的扛起了社会责任！】
【刚刚看消息，木原股份直接涨停，这就是市场给的最好奖励！】
【路北方省长这招真是太高明了，一碗猪场食堂全猪宴，谈下来实打实的惠民价格！厉害啊。】
【希望木原方面说到做到，别直播完就变脸，老百姓等着平价猪肉过年！】
【支持！希望其他养殖企业跟着学一学！】
评论区里叫好声占据主流。
但也不乏一部分理性网友提出审慎的观望，提醒要看后续实际落地效果，不能只看镜头前的表态。
后台，李昆瑜眼角余光瞟到飞速滚动的弹幕，心里松了大半，同时也不敢掉以轻心，悄悄用手机给网信专班发送指令：密切跟踪舆情走向，要将路北方省长和胡木原一桌吃饭、带头吃猪肉这事儿，放在重要版面和位置推出来，放大企业担当的正面声音，妥善回应网友的顾虑。
一场食堂里的直播座谈，就这么拿下了木原集团的关键承诺，一举扭转汹涌的社会舆论，在场几人心中各有感触，大家对路北方的手段，不由生出了真切的佩服。
明玉辉望着眼前继续谈笑的路北方和胡木原，心底暗自感慨。
他此前跟着奔赴长阳，本做好了打一场艰苦拉锯战的心理准备，料想以胡木原商人的本性，必定会死死咬住利益底线，双方少不了在补贴、出栏量上来回博弈，甚至有可能谈崩，后续还要动用行政手段层层施压。
可路北方不搞会议室里的高压谈判，反倒另辟蹊径，主动要求去猪场食堂就餐、开启全网直播。他没有厉声威逼，只是沉下心倾听企业难处，释放政府稳产业的明确信号，借市场与舆论的双重力量，就让胡木原主动退让。
明玉辉心里明白，这不是运气，是路北方对人性、舆情、资本市场的通透洞察，这份临机决断的格局，着实令人叹服。
常生军坐在最侧面，刚好能同步看到直播画面。
当看见屏幕里几人碰杯的一幕，他长长松出一口憋在胸口的闷气。
自从席玉香瞒报预警、病猪外流引爆危机之后，他肩上压力如山，最怕保供谈判陷入僵局，让本就汹涌的舆情再度雪上加霜。此刻，他由衷佩服路北方，危机当头，不逞一时之勇，懂得借势而为，硬生生撕开了保供困局。
事实上，远在龙城的一位领导，正看着屏幕里木原基地直播传回的现场画面。看完饭桌上发生的这一幕幕，他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暗自感慨：“路北方这个人，果真没看错，不愧是主要领导看好的苗子，处理事情确实有两把刷子。当官能做到这份上，能实实在在替老百姓办事，还能让老百姓记着你的好，这已经很难得了；现在，他还能让逐利的企业主动放弃部分利润，和政府站到一道，这就真的有手段，有章法了。”
……
而杭城省委大院。
阮永军、古楼春盯着平板里的直播画面，心境则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在此之前，二人都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等着看路北方的好戏。
在他们的预判之中，民营资本唯利是图，胡木原必然寸土不让，谈判极有可能破裂。一旦谈崩，肉价居高不下，舆情继续发酵，路北方就要承担处置不力的责任，自己便可抓住机会，在常委会上借机发难。
搞不好，上面还要直接处理人。
那么路北方和分管农业的常生军，就是第一责任人。
可现实，完全脱离了他们的预想。
路北方在长阳的一场直播座谈，既稳住了资本市场，又拿到了企业实打实的保供限价承诺，最重要的是，全网舆论风向彻底反转。
阮永军指尖摩挲着电脑边缘，脸色沉沉，心底不得不承认，路北方处理突发公共事件的手腕，远超自己的预估。
古楼春同样心中五味杂陈，原本期待看到的破绽没有出现，反倒眼睁睁看着路北方再下一城。
不过，路北方从木原集团出来，虽然心里高兴，神色却依旧沉着，沉甸甸的心事压在眉头。
因为他清楚，这一仗，他路北方看似赢了。
但疫病溯源、干部追责、市场瘟猪处理，这道道难关，还横在面前，多方势力的博弈远远没有落幕。
……
在木原集团的就餐终于结束，网络上的浪潮，也随之渐渐归于沉寂。
路北方随行一干人马，简单收拾好随身的笔记本、录音设备，随后便告别胡木原父女以及木原集团一众高管，众人登上公务车，启程返回杭城。
待到了长阳市郊区，和长阳市委的车队分叉路口后，路北方、明玉辉、李昆瑜、常生军等人的中巴车，径直往长阳外环高速方向驶去。
但是，就在中巴即将并入高速主路的时候，路北方却侧过头，低声对着明玉辉交待道：“玉辉，我想了想，我还是留在这里，暗暗走访一趟！”
这话一出，身旁的明玉辉、李昆瑜顿时一愣。
明玉辉满脸疑惑道：“路省长，您不打算一同返回吗？”
“对啊，您留在这里，后续的行程怎么安排？”
冬日午后的风掠过长阳的郊野，卷起地上少许尘土，路北方目光望向长阳市下辖的乡镇方向，眉宇之间又凝上一层凝重：“长阳是本次疫情的重灾区，也是瘟猪偷运流去西江省的关键通道。虽说现在各个卡口都布下了人手，开展全面排查封锁，可检查终究是人为操作的东西，难保不会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打算就地悄悄下去实地走访看一看，看看这市场上，还有没有存在私下销售瘟猪的事。”
一听这话，全车人瞬间便懂了。
这位大省长，是要下去搞暗访，不打招呼，不通知地方，亲自去摸一摸基层最真实的情况。
不过，明玉辉当即坚决反对：“那我也留下来，我跟您一块去，多个人也能搭把手。”
一旁的常生军闻言，也连忙上前一步：“路省长，疫区这边情况复杂，不少偷运病死猪的团伙都是亡命之徒，我也跟着去，我对长阳的乡镇情况熟。”
李昆瑜同样皱起眉头，附和道：“是啊，多几个人，遇事也有个商量，我也留下来。”
一瞬间，好几个人都表态要随行。
路北方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语气带着一丝严肃：“又不是出去跟人打架，用不着搞这么大的阵仗。这次，我打算去长阳下面的县城走走，去乡镇集市转转。一大群领导浩浩荡荡过去，当地乡镇干部十分钟之内就能收到消息，层层提前布置，村口封路、提前打点，老百姓看见这么多干部簇拥过来，谁还敢讲真话？那我们还能看得到基层的实情吗？”
几句话说得几人都沉默下来。
大家心里都明白，路北方说得句句在理。
只要大批领导集体出动，消息必然会走漏，最后看到的只会是基层精心包装过后的场面，根本听不到普通养殖户、集市摊贩心底的大实话。
路北方扫视众人，做出最终决定：“我就只带上卫刚一个人前去。你们所有人，跟着车队按原定计划回杭城。”
“玉辉，回去之后，你立刻牵头，落实和木原集团的保供协议起草，财政、农业、商务三家加班加点，今天夜里就要拿出完整草案。生军，你守在应急指挥大厅，盯紧疫区采样检测结果，继续深挖贩运病死生猪的整条利益链条，一个环节都不能放过。昆瑜呢，你要盯紧全网舆情，既要放大今天企业担当的正面声音，也不能回避群众的各类质疑，有问题第一时间回应。”
一连串工作交代得条理分明，没有半分含糊。
明玉辉神色担忧：“路省长，这里情况复杂，暗访风险未知，只带卫刚一人，会不会太少了？而且，你们没有交通工具怎么办？”
“交通简单，路边找个老乡的租车点，坐老乡们常用的蹦蹦三轮就行。至于风险，能有什么风险？卫刚身手不错，处置突发状况的能力足够了。再说，到时候我换上普通便装，尽量不暴露身份，就是两个走亲戚的普通人，人家还能对我怎么样。”
路北方望了望大家，神色平静道：“你们放心好啦，我心里有数。晚上之前，我会和办公厅报平安，有急事，我第一时间打电话联系当地政府。”
眼见路北方主意已定，几人知道再劝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李昆瑜蹙着眉头，坐在车上，心底满是牵挂道：“那您千万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
“知道了。”路北方轻轻颔首。
卫刚接到指令，立刻退到中巴车后排，迅速将行李和配枪藏在袖口，不动声色地做好了随行暗访的准备。
待到路北方和卫刚下车后，车队的引擎，才轰鸣响起。
明玉辉、常生军、李昆瑜坐在车上，看着路北方两人，孤单地伫立在远方的公路尽头。
(https://www.shubada.com/121124/5503680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