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0章 如何给交待?
路北方握着手机,听着常生军这话,他完全愣住了。
他真是没想到,这临到年底,还捅个这么大的篓子,发生这么大的事。
虽然初冬的朝阳,已经挣脱薄薄晨雾,淡淡的金辉,泼洒在喧闹的宜阳市场。
临近节气,集市热闹非凡,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果蔬摊位色彩鲜亮,屠宰摊点飘着淡淡的腥气,往来赶集的乡民摩肩接踵,挎着竹篮、布袋子,讨价还价的腔调此起彼伏。
但是,一想到刚才集市上那些攥着钱不敢买肉的面孔,想到农户棚里日夜操心的猪牛羊,想着常生军说疫情蔓延到邻省,导致邻省遭了灾,现在被刊登在新闻网上……
路北方的心口,发沉的闷意瞬间翻成了尖锐的疼,整个人像被冰水猛浇了一下,连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都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
路北方本就是责任心极强。前几天,他还在例行的全省工作会上提要求,要求各级政府要保供给、稳肉价,现在,转头连疫病防线上的窟窿,都没提前兜住。
但转眼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这让路北方感觉愧疚,自责,感觉自己就没有当好这个省长??这让他心如刀绞!!
“这报道,你手上有没有?” 路北方虽然心里难受。
但是,他稳了稳心神,还是沉声再问。
“有,我电脑上有完整的新闻网页!” 常生军急着答复。
“你马上发给!”路北方吩咐了这话后,脑中还在思索着后续之后,当即,他顾不得常生军队接话,立马语气果决凌厉吩咐道:
“还有,你立即将这新闻,转发到省农业系统群,要求全省农业系统,立马给我行动起来!还有,立即在全省启动畜牧疫情管控一级预案!全省各高速出入口、国省干道交通要道,全部同步落实畜禽运输查验管控要求!严控活禽活猪跨区域调运,严防病死畜禽私下流转贩运,不惜一切代价,死死堵住风险向外扩散的口子!”
听筒那头,常生军没有半分迟疑,沉声应道:“明白路省长!我立刻落实!”
路北方在这边道:“我会同步对接交通、公安、市场监管部门,配合你们进行联动处理!当前年关岁末,我们不能让再让任何瘟猪流向市场!”
路北方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很严厉,惹得周边几个老乡都驻足瞅他。
常生军应着后,挂断电话,立马通过微信,将那个刊发新闻的网页,转发给了路北方。
路北方点开来,指尖在手机屏幕微微颤抖,一行行文字飞快映入眼帘。
暗访记者拍下的现场照片触目惊心:养殖场圈舍之内,一批批生猪萎靡瘫倒,口鼻流淌污物,不少已经倒地死亡;地下私屠点环境污秽不堪,不法商贩利欲熏心,将病死畜禽简单处理,借着凌晨、夜间偷偷运往各个乡镇集市流入市面。
论坛下面,本地网友跟帖已经刷出几百条,恐慌情绪正在悄悄蔓延。
集市角落,依然喧嚣依旧,人声、叫卖声、三轮车的鸣响交织成一片,可路北方耳中,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但是,若仔细看,路北方的脸色变了,由白转青,眉峰死死拧成一道竖棱,后槽牙咬得咯吱轻响,握着手机的手,竟然在微微颤动着。
“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河阳的疫检,真的当摆设了?这长阳市都爆发猪瘟了!这帮眛良心的,竟还将这瘟猪,运到西江市场去销售?!”
路北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色,心里在嘀咕此事。
但是,看着这报道,路北方心里也瞬间掂出了分量。
很明显,不管新闻的目地如何?
这长阳的瘟猪管理,出现漏洞是肯定的!
而这漏洞的根源,少不了河阳省农业系统监管履职的缺位。
偏偏该死,这常生军才接手农业厅不到半个月,现在一场如此凶险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就扑面而来?
这猝不及防的考验,直接就砸到了他的头上。
他能应付过去吗?
还有,自己向全省人民,向西江人民,向上面,作何交待?
……
“爸,您愣在这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路思霁方才看见父亲站在墙角,脸色铁青,手指攥着手机不停发抖,完全没了刚才逛集市的轻松模样,小姑娘满心担忧,连忙快步凑上前来。
她这个高中女生,此时仰起脸蛋,一双清澈的眼睛满是关切。
路北方闻声回过神,深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晨间空气,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起伏的胸口,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暴怒与焦虑。
他勉强收敛住脸上的戾气,转头看向女儿,语气尽量放平和:“思霁,没事,是省里,出了点紧急状况。”
“那没事吧?”路思霁再问。
“问题还大!”路北方就在这与女孩对话的瞬间,他已经做出决策了!他不能在宜阳镇作停留,必须立即回到省里,回到岗位上去!只有回到岗位上,他才能方便调动更多力量,来应付此事!来处理这次危机!
当即,路北方一手把手机揣进衣兜,一手拉着路思霁,沉声道:“思霁,走。”
“去哪?”
“去派出所。”
不由分说,路北方拽住女儿的胳膊,顾不得继续逛集市,迈开步子,径直朝着百米开外的宜阳镇派出所快步走去。
路思霁稀里糊涂被父亲拽着,在父亲一路小跑,且带着宜阳口音的“让让,衣让让”的吆喝声中穿过集市,小女孩明显有些跟不上路北方的节奏。
不过,就是这样,两人也没分两分钟,便站到了宜阳派出所的门口。
小镇派出所灰白色的院墙、蓝白相间的门牌,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
宜阳镇本就是路北方的老家,镇上派出所的民警,其实路北方有几个都认识。
所长杨志华是他宜阳初中的同学。路北方在当绿谷县当县长时,他就是民警了。当然,这十几年过去,才当了个所长。
另一个民警叫宋乐福,路北方也是早就认识的。因为路妈介绍过,这宋乐福联系路家寨子的那一片,是那片的片警。
最重要的,是宜阳派出所的,都认识路北方这位从本地走出去的一省之长。
路北方一进派出所,就问话道:“杨志华所长呢?他不在?”
大门口值班的年轻民警一看进来这人,直呼自己所长,当即抬头,一眼便认得来者是路北方。这民警当即一哆嗦,心头一凛,连忙快步迎了上来,神色恭敬:“路省长,您怎么过来了?”
路北方站在派出所大门檐下,凛冽的晨风刮得他外套衣角微微翻飞,没有多余客套,开门见山,语气干脆利落:“麻烦你一件事!让你们杨所长,帮我在镇上帮忙安排辆公务车,我有紧急突发公务,必须立刻赶回杭城!我现在就要去高铁站!我看了,上午十点,有车到杭城!”
“好!好!我现在就喊杨所长!”这民警倒是跑得飞快,立马跑到后院将杨志华喊出来。
“还有,思霁,你在这里待会,我打电话,让你妈开车来接你。”
路思霁站在一旁,一头雾水,满脸不解,小声嘟囔:“爸,妈和哥哥还在家里老宅睡懒觉呢,我们不是说了,明天回杭城吗?”
“不行 了!”路北方眉头紧锁,眼下疫病风险迫在眉睫,全省防控大局摆在面前,根本容不得半分耽搁,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急迫:“思霁,情况特殊,有十万火急的急事。你先留在镇上,我让派出所的同志把你送到高铁站!你们明天再坐车回!”
杨志华匆匆跑出来,听说路北方因紧急事务,要赶回省城,他丝毫不敢怠慢,连忙挺直身子:“路省长,这年节时期,路上堵,我用警车,送您回杭城!”
“好!”
说完,杨志华立刻转身,快步跑进派出所大院,启动车辆。
路思霁蹙着眉头,回头望着父亲,眼底满是不舍:“爸,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路北方微微颔首,面色沉凝,抬手朝女儿摆了摆:“听话!你跟你妈、你奶奶说一声,就说省里发生应急事件,我要赶回去处置,就不回屋里了!”
“嗯,我知道了!”路思霁点点头,朝路北方挥手。
杨志华一把拧响警报器,尖锐的鸣响,瞬间撕破了宜阳镇的喧哗。
街市上,警报声由近及远,卖橘子的三轮车往旁边挪的挪,蹲在路边下棋的老人也将棋摊支起来靠边站了。
整条柏油道上的车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纷纷往两侧靠去,给这条闪着红蓝警灯的通道,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拍在杨志华紧绷的脸颊上。
警报器的长鸣不是虚张声势的催促,更像一句贴着地面飞驰的宣告。
路边的行人停下脚步侧目张望,行驶的货车缓缓往右侧并线。
所有人在呼啸而过的警笛声里,微微绷紧了神经。
红蓝交替的灯光,在路面上扫出一道流动的光带,杨志华脚下的油门又稳了半分,警车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绿谷县高铁站的方向。
警车的后排空间,还算宽敞,路北方刚坐稳,便立刻从随身掏出手机,开始给省公安厅、省政府办,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车子在路面高速行驶,车身时不时出现轻微颠簸。
路北方全然不顾晃动带来的不便,他的脑中,不时浮现常生军刚刚传过来的全套暗访报道截图。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再次映入眼帘:圈舍内瘫倒在地的病猪、流淌污秽分泌物的口鼻、肮脏不堪的地下私屠作坊,还有地方论坛上千条充满恐慌情绪的网友跟帖。
他给这些部门打电话,就是要他们立即行动起来。
冬春交替,本就是畜禽重大疫病的高发窗口。
一旦病死畜禽持续流入市场,轻则摧毁省内养殖业,倘若演化为人畜共患的烈性疫病,那就是席卷全省的公共卫生灾难。
再加上短视频平台舆情持续发酵,网上恐慌情绪不断扩散,拖得越久,局面就越难收拾。
打电话的同时,路北方一边用耳朵夹着手机,一边在手中的记事本上,快速书写把一条条核心处置要点逐条罗列起来:
第一,长阳这发生瘟猪事件的疫区,立刻划定临时封锁圈;
第二,全面封存涉事养殖场,采样送检,确定疫病病原;
第三,立刻查处地下私屠黑窝点,全部清剿抓捕涉案商贩;
第四,市场监管全域排查农贸市场、生鲜商超;
第五,交通卡口活畜禽查验落实到人;
第六,网信部门管控舆情,及时发布官方通报,杜绝谣言满天飞。
车子飞快掠过一片片冬日的田野,收割完毕的田地只剩下短短的稻茬,枯黄的荒草在田埂边随风摇摆。
路上零星有赶集返乡的摩托、农用车擦肩而过,窗外的村镇建筑飞快向后退去。
作为开车的杨志华,从后视镜里望见后排的路北方,一刻也没有闲下来。一会翻看手机里的舆情材料,一会低头奋笔疾书,时不时又拨通电话,大声布置工作。他想与他借着这机会,说几句属于老乡间的话。
但是,却插不上嘴。
警车一路风驰电掣,不到四十分钟便抵达绿谷县高铁站。
车站站前广场人来人往,不少返乡、出行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往来穿梭。
不过,考虑到情况紧急,省政府办公厅那边,早已提前协调高铁站,开辟了应急进站通道!
杨志华刚将车子开到进站口旁,两名高铁站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此。
“路省长,这边了!高铁还有十分钟就到!”工作人员快步上前。
路北方下车,倒是朝杨志华挥挥手:“志华!谢谢你。下回回来,我们聚下!……我要走了!”
“没事!您忙!”杨志华听着路北方这话,其实心里也是万分感叹。
他靠在车边,望着路北方脚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应急通道口,风卷着他警服的衣角轻轻晃了晃。
他抬手按在车顶上,心里忽然一阵发烫。
自己这些年守着小镇派出所,总叹基层所长千头万绪、件件熬人,原来坐到省长这个位置,肩上扛的是几千万人生计的重担,连回趟老家,都能被突发急事拽着往回赶,半分喘息的余地都没有。这哪里是旁人眼里风光无限的高位,分明是把整个人钉在了岗位上,一刻也松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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