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6章 官场暗箭难防
官之途,民为本。
路北方从23岁开始,从军队退伍,开始步入政途。
在他的心底,他始终恪守着这朴素的信条。
从湖阳的乡镇,到全省地方主政一方。
这些年来,路北方绝大多数的心血,都扑在地方实务的工作之上。
在乡镇、县里,他抓秋播冬修,盯招商引资,推进乡村产业振兴,化解一桩桩日积月累的历史遗留矛盾,大力发展旅游,开办工厂,将绿谷县的旅游,湖阳的工业搞得红红火火。
到了省里,搞长江新港、地铁等项目,推进全省扶贫工作全面脱贫……
时时刻刻把老百姓的安危冷暖放在心头。
他兢兢业业履职,一心只想踏踏实实为河阳干点实事,盼着脚下这片土地产业兴旺,老百姓的日子,能越过越富足。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哪怕自己恪尽职守,没有栽在案件凶险的明枪之下,反倒在看不见的官场暗流与捕风捉影的造谣中,受到中伤。
真正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明明一切事实清清楚楚,没有半分见不得光的私弊,仅仅因为人事立场分歧,就被人在干部圈子里刻意曲解、大肆散播流言,一把无形的利剑,猝不及防刺向自己。
暮色浸透整间省长办公室,落地窗外的省政府大院灯火点点,可落在路北方眼中,心头却仿佛蒙上一层化不开的厚厚阴霾。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广阔的天地,朗朗乾坤,山河万里,可此刻在他的心底,却仿佛看不到几分通透晴朗。
一股挥之不去的沮丧,如同冰冷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不断裹挟着他。
连日重压叠加精神上的消耗,让他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愈发苍白。
明明一心为公,不谋私利,却要耗费大量精力,去应付这些权力博弈衍生出来的是是非非。
这算什么操蛋之事!
凝望着远方虚无的夜空,路北方目光放空,像是对着空旷的城市,又像对自己喃喃自语,压抑的低声疑问,缓缓从喉咙之中吐露出来。
“难道这就是官场黑暗吗?这些鸟人要伤害你,就可以罔顾实情,把真的歪曲成虚假。他们硬生生颠倒黑白的时候,这内心就没有一点点的心虚和脸红吗?”
话音在安静的办公室轻轻回荡,没有任何人应答,只有窗外的清风,微弱的气流,在窗棂上嗡鸣回响。
短暂的消沉过后,路北方猛地晃了晃脑袋,像是想要驱散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灰暗,又像是在自我劝慰,低声自言自答起来。
“不会,真的不会。我相信不会。上面的领导,也不会轻易就采信这些没有凭据的流言。”
路北方用力深呼吸,努力把胸中翻涌上来的愤懑与颓丧,强行压下去。
理智在提醒自己,他不能被一时的负面情绪彻底吞噬。
范国海这类人的算计,终究只是少数人的私心作祟,不能就此一叶障目,否定绝大多数埋头干事、坚守原则的干部。
放眼全省,千千万万扎根基层的公职人员,依旧在田间地头、工厂乡镇恪尽职守,踏踏实实为民办事。国家整套监督体系,讲求的也是凭证据定是非,不会单凭小道传闻就随意定性一名高级干部。
可道理虽懂,心底那份被无端构陷带来的委屈与疲惫,却不会立刻消散。
路北方站了一会,回头坐在办公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实木扶手,脑子里反复掂量眼前的局面。
个人的清誉荣辱,说到底是私事。
就算龙城那边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假的终究真不了。可真正可怕的是流言向外扩散带来的连锁反噬。
如今河阳一大堆要紧工作需推进:秋播收尾迫在眉睫,冬修水利工程要赶在寒潮来临之前完工,招商引资的项目正在攻坚,云岭枪击案的善后还在推进,云岭市长、省农业厅厅长两个关键岗位虚位以待。
一旦全省上下的干部心底都蒙上一层疑云,人人心存观望,做事畏首畏尾,怕沾惹上是非,怕被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波,大家多做多错、少做少错,那遭殃的就是河阳数百万老百姓,耽误的是一省的发展大局。
这件事,绝不能消极坐等,任由流言肆意蔓延发酵。
必须主动出手,把局面捅破,把话说到台面上。
路北方思索良久,心中拿定主意。
他拿起内线电话,吩咐冯大春,以汇报地方党风廉政建设工作为由,约钟德林一行,进行一场闭门谈话。
一日之后,午后。
接待室。
秋日的阳光,透过纱质窗帘,滤成柔和的淡金色,落在会客室的红木茶几上。
房间里只摆放几张沙发,桌上也泡好了几杯清茶。
门外仅有工作人员专门服务。
钟德林带着五人,准时赴约。
这几天,从齐运书汇总上来多方渠道的消息,他其实也清清楚楚知晓,龙城那边发生的事。
范国海在部委的内部研讨会上,公然对外放话,对外渲染此行是专门过来核查路北方问题。
得知此事的那一刻,钟德林心中怒火翻涌,在心里面忍不住痛骂范国海行事太过不择手段。
明明只是按线索处置流程,带队下来做侧面调研核实,兼顾对反映人的程序答复,同时还要保护地方干事创业的大局。
范国海倒好,人远在京城,便肆意歪曲调研的真实来意,刻意制造舆论,搅动地方人心。
这件事,弄得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一边是干部正式提交的情况反映,程序上必须有所回应;
另一边,路北方是上级重点培养、临危受命救火的省级主官,肩上扛着一省发展重任。
现在无端冒出来这么一场满城风雨的传闻,钟德林心中满是尴尬与为难。
推门走进会客室,看见迎上来的路北方,钟德林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难堪。
路北方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愤懑,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主动与各位握手,并语气从容坦荡道:“钟部长,还有诸位,今天请大家过来坐坐。主要的,就是最近干部私下都在传,说您这一趟带队来到河阳,目的就是专门过来调查我的问题?呵呵,这种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我倒是想坦承认待一下,我哪方面存在问题。”
路北方一句话直截了当点破当下流传的传闻。
他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阴阳诘问。
钟德林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的难堪更重,连忙上前半步,连连拱手赔不是:“路省长,实在是抱歉,发生这样的流言,是我们万万没有预料到的。”
“我们这一次赴河阳,任务明明白白,就是属于例行业务督导工作,根本不存在专门针对您个人开展问题核查这一说,还希望路省长千万不要产生误会。”
会客室内气氛安静,茶杯里升腾起淡淡的热气。
路北方轻轻摆了摆手,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纠缠辩解,也没有诉说自己蒙受的委屈,神色坦荡,目光诚恳地望向钟德林。
“钟部长,误会谈不上。组织赋予纪检监察机关监督干部的职权,这是党章制度明确规定的,我作为河阳省人民政府的主要领导,带头接受组织监督,本就是分内之事。”
顿了顿,路北方语气愈发掷地有声:“你们工作组来到河阳,完全不必有半分顾虑。该开展的工作,包括对我的调查,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对了,你们需要调阅的常委会记录、干部考察卷宗、财务材料,省委省政府这边全部予以配合。但凡在调研过程之中,查实我们地方工作上存在短板漏洞,我们河阳省委省政府该整改就认认真真整改;如果查实哪一名党员干部存在违纪违法问题,不管对方是什么级别,什么背景,我们一律严格按照纪律规矩、国家法律依规处置,绝不搞护短包庇。”
说到此处,路北方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退一步讲,如果经过你们细致的核实,最后查出来,是我路北方本人身上确实存在问题,那也恳请组织实事求是,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需要因为我的省长身份,就有任何迁就照顾。我绝不回避,绝不抵触,完全服从组织的一切处理决定。”
这番话落音,会客室里面陷入短暂的沉默。
钟德林怔怔看着眼前的路北方,内心深受触动。
他原本还做好了对方诉苦、争辩、宣泄委屈的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路北方没有控诉范国海的所作所为,没有抱怨飞来横祸的流言,而是以这样坦荡开阔的姿态,主动敞开大门,欢迎组织全面监督核查。
可这份坦荡背后,钟德林心里比谁都清楚其中的万般无奈。
一位夙夜为公、扛着全省千钧重担的主官,如今却要坐在这里,当众表明欢迎组织彻查自己,根源仅仅是远在龙城一场别有用心的口舌造势。
钟德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之间的沉郁并未散去:“路省长,您的胸襟,我打心底敬佩。龙城那边无端扩散开来的这套说法,其实我们也听说了,而且我们也知道,这事儿已经传到河阳各级干部耳朵里,无形之中给地方造成不小的思想扰动,这桩事,确实我们也意想不到。”
路北方微微颔首,脸上那一抹浅淡的笑意慢慢敛去,神色变得凝重。
“河阳全省的发展大局,不能被捕风捉影的小道流言裹挟消耗。”
路北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正视钟德林一行,继续把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钟部长,我今天找您们私下谈话,一方面,表明我个人接受监督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是想和调研组达成一个共识。”
“接下来的走访、调研谈话活动,我们支持。你们可以如实了解人事酝酿的流程、干部考察的相关情况,但对内对外,万万不能给那些无须有的传闻,留下发酵的空间。不能让河阳的干部队伍,整日活在流言的揣测当中,从而耽误推进工作。我不能让某些人随口放出的几句话,搅乱整个河阳的大局。”
钟德林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了叩茶几,神色郑重:
“路省长,您说的道理,我心里明白。我们调研查组内部,也会马上召集相关会议,再次重申调查纪律。同样,我们也会要求相关个人,严守工作秘密,绝不允许把内部线索向外泄露,更不许借着调研的由头,私下散播各种猜测性说法。”
见钟德林,路北方表面上,很是欣慰道:
“呵呵,我个人受点非议,算不得什么。怕的是,流言满天飞,人心浮动,最后受苦的,还是河阳的老百姓。为官一任,终究要把百姓的事摆在第一位啊。”
钟德林也颔首附和,语气沉肃而专业:“确实如此。放任此类流言蔓延,既容易干扰地方政务的正常推进,损害一地干事创业的环境;同时,无端传播未经核实的说法,对党员干部个人声誉也会造成不当侵害,两方面都实属不妥啊。这事儿,我们也会向相关方面的领导,进行汇报,绝对不能让干部之间这么胡搞!”
……
这起谈话结束后,路北方心里清楚,今天谈话,只是化解风波的第一步。
范国海放出的流言已经播散出去,想要完全消弭影响,绝非三言两语就能够做到。看不见硝烟的博弈,还远远没有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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