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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 别人间(四)


白璃那温柔中带着调皮的语气,让院墙外的苏清南彻底愣住。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她一眼,确认她住得惯。

可这西园太静,他怕她觉得冷清,又怕她想起什么不愉快的旧事。

如今,这声夫君像一根极细的银针,轻轻刺进他心口。

一点也不疼,却让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那称呼他既熟悉又陌生。

他以为再也不会听到这个称呼了。

可……

幻境七载,她曾无数次这样唤他!

温柔,笃定,带着一种岁月都打不散的安心。

曾经……清晨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时这样唤他,黄昏她在灯下补衣时这样唤他,夜深人静她窝在他怀里时也这样唤他。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从来都是轻轻软软的,像北凉春末最后一场雪落在肩头,不惊不扰,却能把人的心都化开。

可他从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还能在幻境之外听到。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墙外,抬手轻轻按在冰冷的墙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砖缝里冻硬的青苔。

夜风从桂树间穿过,苏清南脑海中闪过一段又一段画面,最后坚定!

酝酿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想起来了?”

白璃没有正面回答,只盯着他,轻声道:“你若想进来,便进来。若不想,我便熄灯睡了……”

声音从窗纸后透出来,带着一点极轻的鼻音,像被北凉的夜风吹得有些凉了。

可苏清南听得出,她在等他。

她给他留了门,也留了余地。

她不想逼他,却也不打算再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苏清南从未怕过什么。

北凉城下,十万铁骑列阵,他没有怕过。

极北冰原,魔潮铺天盖地压来,他没有怕过。

太庙地宫,人道天关当前,他也没有怕过。

可此刻他竟有些怕。

怕自己想错了,怕她只是一时口快,怕推门进去见到的,还是那个忘了他七年的白璃。

但他还是翻墙进去了。

没有绕路,没有走门。

院墙不高,他掠身而过,足尖在雪地上点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粒雪子从枝头落下。

白璃就站在屋门口。

灯笼的光从她肩后漫出来,将她素色衣裙照得温润如玉。

那光极暖极柔,像一层薄薄的蜜,涂满了她身后的整扇门。

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清冷如旧,可眼底多了一样东西,是苏清南许多年都没有见过的。

那是独属于他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苏清南问。

他站在雪地里,离她不过五六步远,却不敢再上前,像怕一走近,这梦就碎了。

白璃说:“问道时。天关前,我看到了自己所有的过往。不止是幻境,还有更早的。风陵渡口初相遇,北凉同行,极北并肩,我全都记起来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也记起了你一个人藏了多少事。”

苏清南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打磨了太久的石像,终于有了裂缝。

两人进了屋。

桌上那盏灯芯被白璃重新点亮。

火光极稳,像一粒落在旧铜盘里的星,安安静静地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微微摇晃。

苏清南坐在那张窄榻上。

白璃搬了把竹椅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炉干桂花。

那桂花被灯焰烘得微微发热,散出极淡极淡的暖香,像把整个秋天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小小的铜炉里。

谁也没先开口。

风从窗纸缝隙里钻进来,带起香炉里几粒干花,在灯下轻轻打转,像几只不肯落下的蝶。

“你知道我恢复记忆了,是不是。”白璃先开了口。

苏清南沉默片刻,道:“不确定。只觉得你变了,又不敢问。”

白璃没放过他:“你在怕什么?”

苏清南说:“怕你记得的,是苦。我抹了你的记忆,就是不想你再受一遍那些。”

白璃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你替我受了七年。你知道吗,我宁愿疼,也不想你一个人记得所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是怕耽误我的道,所以一直克制?你怕我修无情道,动了情会碎道基,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忍?”

“可我知道……明明嬴月给你生个孩子才是最优解,你不肯……给苏念改名,就是不想让那个名字总叫你想起幻境里我们没有的那个孩子……”

“苏清南,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懂。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般,我越要与你走一辈子。”

苏清南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像北凉雪原上最后一点日光被风吞没。

他低声说:“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被我困住。”

白璃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她的呼吸很轻,像落在雪地上的一小片热气,氤氲开来,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她道:“你从没困住我。是我自己,一早就想跟你走。”

苏清南没有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把眼前的这一切都惊散了。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温度从那一小片皮肤上传来,像极北冰原上不化的冰层下,终于渗出了一滴温热的泉。

白璃没有直起身,就那样与他额头相抵,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在幻境里,我们有过孩子。”

苏清南浑身一颤。

他当然记得。

那是幻境,却也是他此生最接近家的一场梦。

那梦太真了,真到他曾以为可以永远那样过下去。

每日清晨白璃在灶前忙碌,他在院中劈柴。

日落时分,两人就坐在门槛上,看着晚霞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可命运弄人!

白璃就倒在了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香。

他记得自己抱着她,满手是血,那血从她身下蜿蜒而出,把青砖地面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他记得她用尽最后一口气说阿璃小,苍生大。

她说,她的命小,苍生大。

那六个字,像六颗钉子,把他钉在了那个幻境里,也钉在了此后的无数个日夜里。

“我后来想起那个孩子,总是怕。”苏清南的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怕你怨我,也怕再让你经历一次。”

白璃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她目光温柔而悲伤,像两潭被月光捂热的深水,能照见他所有藏起来的伤口。

“我不怨你。从没怨过。”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顺着他眉骨慢慢滑到鬓角,那动作极慢极轻,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我只是遗憾。遗憾那时太苦,你我都太苦。若再有机会,我想给他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苏清南一把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那样一个见惯生死,撑起山河的人,此刻呼吸都在发颤。

他的肩膀抖得像北凉风中的残枝,可他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极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松开。

白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走丢了很久的孩子。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满室光影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体。

那影子在昏黄的灯光里微微颤动,像一棵树终于等回了它的另一棵树。

“阿璃……”他哑声唤她。

“我在呢!”她应。

“别再忘了我。”

“不会了。”她轻声道,“记起来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苏清南抬头,吻住她。

这个吻极轻,像怕碰碎了她,又像在确认她的温度。

他的唇贴上来时,带着北凉夜风里的凉意,可那凉意只一瞬便被她唇上的温热化开了。

白璃先是一怔,随后揽住他的脖颈,主动回吻。

两人从榻边跌进被褥里,发丝纠缠,衣袍散落。

床褥是新换的,有皂角和干艾草的气味,干净而温暖。

窗外北风呼啸,像一只巨兽在荒原上奔逐。

窗内却像另一个春天,冰面裂开,春水涌动,万物都在极静极深地复苏。

铜铃被风摇响,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迟来的重逢打拍子。

这一次,苏清南没有再克制。

他不必再怕她碎了道,不必再怕她受伤害,不必再怕明日离别后她会后悔。

他等得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自己的体温。

而她记起了一切,也接纳了一切。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那些被掩埋的深情,那些在幻境里未能完成的心愿,都在这一夜里像冰雪般消融,化作最温热的水,将两个人一同淹没。

白璃也没有再隐忍。

她在幻境里等了他七年。

那七年里,她为他煮饭,缝衣,种花,养娃……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最寻常的妇人,却从没等到他在幻境中真正回来的那一刻。

如今终于不用再等了。

北凉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极轻地拍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指尖在轻轻叩问。

炉中桂花被灯焰烘出极浅的暖香,在满室春意里浮浮沉沉,像一场旧梦,终于落进了实处。

雪还在下。

桂树铜铃在风里轻响,像在唱一支极古老极温柔的歌。

北凉的夜又深又静,而他们终于在这片旧雪里,替彼此找回了归处。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

风也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桂树上的铜铃还在极轻地响,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这个夜晚还剩多少时光。

白璃枕在苏清南的臂弯里,长发铺散,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素缎。

她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个极好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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