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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谁是执棋人?


白日里漫山流泻的暖金日光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厚暮色,顺着连绵殿宇的飞檐翘角往下淌,将整座行宫裹入半明半暗的氤氲里。

龙根吐纳的气息也随之转凉,地底深处隐隐飘出的幽寒。

混着晚风游走在宫墙巷陌,寻常人只觉秋意渐深。

唯有身负异脉者,方能嗅出那股源自万古囚笼的溟妖寒气。

行宫西侧,偏院杂役房一带,向来是整座宫城最不起眼的角落。

青砖地被岁月磨得光滑,檐角挂着褪色的布幡,往来皆是布衣仆役,步履匆匆,无人多做停留。

无颜便藏身在此,一身灰布粗衣裹住窈窕身形,刻意佝偻脊背,将自身气息压至最卑微、最庸常的地步,数月来如尘埃一般,融于这片烟火浊气之中。

自昨夜密报地底龙魂秘事之后,她便恪守指令,日夜游走在行宫内外。

一面紧盯嬴宏与赵雍的动向,一面借着地脉幽息,连通地底同族,实时传递封印的细微变化。

溟妖一脉本就生于阴寒地底,常年与寒气相伴。

可骊山地脉四百年封印交织着龙气、祖力、诸天禁制,两股至强气息日夜撕扯她的血脉,旧伤便在这般持续耗损下,悄然开始反复。

此刻暮色四合,正是行宫换值、人流混杂之时,也是打探消息、传递密讯的最好时机。

无颜缩在廊下阴影里,指尖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玄玉符片,符片上刻着溟妖族独有的传讯纹路,内里封存着今日探查所得。

赵雍午后数次独处密室,与宫外信使暗通消息,山林死士的调动轨迹亦有细微偏移。

显然是在为三日后的龙运大典做最后的排布。

她本想借着人来人往的掩护,将符片经由暗中渠道送往客院,交到苏清南手中。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符纹,引动体内妖力催动传讯秘法的刹那,胸腹间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是数百年前大战留下的旧创,当年为护同族突围,硬接了嬴氏老祖一道镇龙劲。

妖脉险些寸断,此后每逢强行运转力量,或是身处龙气浓郁之地。便会反复发作。

今日接连周旋于行宫禁阵、地脉禁制之间,又数次动用匿形秘法,早已将本就不稳的伤势逼到了临界点。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被她死死咽在喉间,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体内翻滚的溟妖寒力再也压制不住,顺着周身经脉往外溢散。

不同于寻常阴邪之气,这股寒气幽邃刺骨,带着远古荒蛮的气韵。

所过之处,廊下盆栽的青叶转瞬凝上一层白霜,脚下青砖也泛起淡淡的冷雾。

这股气息太过独特,在行宫内本就格格不入。

偏巧此时,一道青绸长衫的身影自巷口缓步走来。

来人是崔文和安置在行宫内院的贴身管事,名唤崔忠,追随崔氏数十年,心思缜密,耳目极灵,平日里专司巡查各处杂役、盘查外来人等,是雍州崔家安插在行宫里的一双眼睛。

崔忠本是奉了崔文和的暗中吩咐,趁着暮色清点各处物资,顺带留意行宫异动。

他行至廊下,先是瞥见檐角草木凝霜,心中便是一动。

此刻时序尚浅,秋霜断无来得这般早的道理,更何况是在龙气鼎盛的骊山行宫之内。他目光一转,落在了缩在阴影里的无颜身上。

眼前这名仆役身形单薄,垂着头,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骨寒意,绝非寻常山野之人该有的气息。

崔忠脚步顿住,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无颜,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你是哪一处当差的?在此地逗留许久,为何不去当值?”

无颜心头一紧,强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与躁动的妖力,依旧维持着卑微姿态,头垂得更低,声音沙哑粗粝,刻意模仿寻常杂役的口吻:“回管事,小人身子不适,略作歇息,这便去干活。”

说罢便想抬步离去,试图借着人流脱身。

可她一动,周身外泄的溟妖寒气便随之流转,那股独有的荒古气息愈发清晰。

崔忠久在北秦高层周旋,早年也曾听闻骊山地底囚有异族妖物的传闻。

虽不知详情,却对这类异气极为敏感。

他当即上前一步,横身拦住去路,脸色沉了下来:“站住。”

“寻常风寒,怎会带出这般阴寒气息?你绝非行宫旧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崔忠步步紧逼,手掌已然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之上,“行宫之内,律法森严,来历不明者一律拿下。你若老实交代,尚可留一条活路,若是心存侥幸,休怪我禀明崔大人与太子,按奸细论处!”

杀机与疑心交织,瞬间笼罩住这片狭窄廊巷。

无颜心知大事不妙。

一旦被崔忠揪出破绽,上报崔文和,再层层递传到嬴宏耳中。

不仅她自身身陷绝境,地底同族会被彻底盯上。

苏清南在行宫内布下的所有暗线也会尽数暴露,三日后的大局必将横生巨变。

此刻旧伤发作,妖力滞涩,匿形之术已然用不得,硬拼更是会闹出偌大动静,引来四周巡守禁军,到时候便是插翅难飞。

电光火石之间,她再顾不得压制伤势,残存的妖力尽数凝于指尖。

溟妖一族生于幽暗,除了匿形潜行,最擅长的便是迷魂制敌之术。

她抬眼的瞬间,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幽蓝寒芒。

指尖弹出一缕细如发丝的寒雾,无声无息飘向崔忠面门。

崔忠只觉眼前一花,脑袋骤然发沉,一股昏意顺着天灵盖往下沉。

他惊觉中招,怒吼一声便要拔刀呼救,可身躯已然不听使唤,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片刻便陷入深度昏睡。

解决掉眼前之人,不过短短数息,可无颜胸腹间的剧痛再度加剧,嘴角溢出一丝淡青的血痕。

她扶着廊柱勉强站稳,看向地上昏睡不醒的崔忠,眉头紧锁。

今日溟妖妖气外泄,又出手制住崔府管事,此地已然不再安全。

崔忠久随崔文和,一旦苏醒,必然会将方才的异状一五一十上报。

崔文和老谋深算,又是嬴宏倚重的封疆大吏,此人一旦起疑,顺藤摸瓜之下,用不了半日便能查到自己头上。

暴露,已是迟早之事。

继续留在行宫,便是坐以待毙。

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目光望向客院方向,眸中满是焦灼。

当下唯一的选择,便是立刻向苏清南传讯,请求撤离。

她不再犹豫,转身钻入旁边一间废弃的柴房。

柴房堆满枯枝败叶,昏暗闭塞,恰好能隔绝外界视线。

无颜盘膝坐于柴垛之后,强忍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双手结出繁复诡谲的印诀。

这是溟妖族跨越距离的紧急传讯秘法,损耗极大,以她如今带伤之躯动用,无异于雪上加霜,可眼下别无他法。

幽蓝色的妖气自她周身升腾而起,化作缕缕烟丝,穿透柴房木壁,越过重重宫墙,避开沿途的禁阵与暗哨,直奔向竹庭方向。

传讯之中,她言明自身旧伤复发、妖寒外泄、制住崔忠、身份濒临暴露的险情,字字急促,句句恳切,静待主上示下。

做完这一切,无颜撤去印诀,整个人几近脱力,靠在冰冷的木柱上喘息不止。

周遭寒气渐渐收敛,可体内经脉依旧如同被万千冰针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疼痛。

她侧耳聆听外界动静,巷中依旧人来人往,尚未有人发现倒地的崔忠,可这份平静,注定维持不了多久。

行宫之内,风雨欲来。

另一边,客院竹庭。

暮色已经浸透整片院落,溪声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清寂。

苏清南依旧端坐石凳,方才与青栀、月姬、蛮虎几人推演完山林死士与赵雍之间的牵制关系。

他们此刻正沉默思索着棋局后续的种种变数。

晚风拂动白衣,周身气韵悠然,仿佛周遭所有暗流,都无法惊扰他半分心神。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近乎无形的幽蓝烟气穿透竹影,悄然落在苏清南身前。

旁人毫无察觉,唯有苏清南眸光微动,抬手轻引,将这缕妖气拢入掌心。

讯息流转,短短片刻,无颜那边的险境便已尽数了然。

他指尖微微一顿,原本松弛的眉眼添上几分沉色。

一旁按剑而立的青栀一直留意着周遭气机变化,见此情景,当即轻声问道:“陛下,可是地底传来消息?”

“是无颜!”苏清南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旧伤复发,溟妖寒气外泄,被崔文和手下管事察觉踪迹。虽暂时将人制住,可破绽已然留下,用不了多久,崔文和便会起疑追查,她在行宫内,再无立足之地。”

青栀心神一凛。

无颜是连通地底溟妖族、监视行宫中枢的关键暗线,一旦出事,损失难以估量。

况且要是溟妖的身份被暴露。

女溟妖……那下场将会十分惨烈!

她当即问道:“那该如何处置?是将她暗中接入客院庇护,还是就地寻一处隐秘之地暂且藏匿?”

“接入客院,无异于明目张胆告诉嬴宏,朕与溟妖一族早有勾连。”

苏清南轻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此地是骊山行宫,是嬴宏的主场,禁阵密布,暗哨如林。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崔文和生性多疑,崔忠苏醒之后,必然深挖到底,行宫之内,再无她的容身之处。”

藏匿行不通,就地庇护更是自曝其短。青栀略一思忖,又道:“那便强行突围?末将可暗中出手,护送她闯出宫外,寻一处山野密林隐匿。”

“行宫四门皆有重兵把守,禁军层层巡逻,赵雍执掌的行宫卫卒更是盯得极紧。”

苏清南望向宫外苍茫的暮色,目光穿透重重山峦,落向雍州城外的山林地带,“白日里山林死士遍布,入夜之后防卫只会更加森严。强行突围,动静太大,一旦交战,必然引来各方围堵,反而会将她推向绝境。”

条条路似乎都被堵死,青栀眉头微蹙,一时想不出万全之策。

苏清南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定计,抬眸看向青栀,缓缓道出安排:“当务之急,是立刻将她安全撤出行宫,离开雍州城的势力范围。”

青栀追问:“撤到何处?城外各处皆有北秦兵马布防,何处才算安全?”

“送去贺兰雄军中!”

青栀眼中豁然一亮,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贺兰雄率领部众蛰伏在雍州城外深山,远离行宫与州府中枢,不受嬴宏、崔文和的直接辖制。

是目前整片区域里,唯一一处能庇护无颜,又不会立刻引发大战的地方。

贺兰雄本就是暗中听命于苏清南的外部力量,营地戒备森严,外人难以渗透,恰好能隔绝崔文和与嬴宏的追查。

“关外深山,相较于城内行宫,确实是上上之选。”

青栀颔首认同,随即又生出顾虑,“只是从行宫到城外深山,路途不近,沿途关卡、暗哨无数,无颜身负旧伤,战力折损大半,独自上路凶险万分。需不需要我暗中带队,一路护送?”

“不必大动干戈。”苏清南摆了摆手,眸光沉着,“你我几人留守客院,才是稳住局面的根本!一旦我们之中有人大批调动,嬴宏与赵雍立刻便会察觉异动,进而猜到无颜出事,反而会提前封锁所有出城通道。”

他稍作停顿,继续吩咐:“你即刻以密符传讯给无颜,告知她撤离路线。行宫西南角的杂役小门,守备最为松懈,那一处的值守士卒,早已被我们暗中打点。让她趁着夜色最深、人流最少之时,由此门出城,一路避开关隘,直奔贺兰雄大营。”

“再传一道命令给贺兰雄,命他妥善安置无颜,一面为她疗伤,一面整合麾下兵马,严守营盘,按兵不动。同时,让二人建立稳定传讯渠道,从此雍州城内的消息,便可经由无颜之手,直通关外大营。”

这一步撤离,看似是被迫舍弃行宫内的一枚暗棋,实则是一招借势连横。

无颜离开行宫,不再直面嬴宏的眼线,人身得以保全。

而她进驻贺兰雄军中,便相当于在关外埋下一根枢纽,将行宫之内的动静、地底封印的变化,与关外蛰伏的兵马彻底串联起来。

城内宫外,从此不再是两派孤立的势力,彼此呼应,互为犄角。

龙运大典,若宫内生变,关外贺兰雄便可顺势而动。

若是关外遭遇围堵,宫内也能提前传讯预警。

一枚险遭暴露的棋子,就此盘活了整盘外围局势。

青栀彻底领会其中布局,神色郑重地躬身领命:“臣即刻前去传讯,保证讯息稳妥送到。”

“切记行事隐秘,不可露出半分痕迹。”苏清南叮嘱道,“眼下最关键的,是稳住表面的平静。让嬴宏以为,行宫内依旧风平浪静,他才能安心走完三日后的大典布局。我们要做的,便是在这平静之下,把所有后手一一布置妥当。”

“属下明白!”

青栀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融入周遭夜色之中,步履轻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庭,前往各处传递密令。

竹庭之内重归安静。

蛮虎站在一旁,虽不如青栀那般深谙布局,却也听出了此番安排的妙处,瓮声说道:“陛下这一步走得巧妙。那溟妖姑娘留在行宫如履薄冰,去了关外军中,反倒成了一把藏在暗处的利刃。”

“利刃不假,可眼下她尚且自顾不暇。”苏清南望着沉沉夜色,望向行宫西南方向,眸色深浅难辨,“崔忠苏醒之后,崔文和必然会彻查此事,雍州城内的搜捕恐怕很快便会铺开。无颜这一路出城,步步皆是险境。能不能顺利抵达贺兰雄大营,还要看她自身本事,以及今夜的天时地利。”

月姬立在竹影之间,月华般的面容在夜色里清浅朦胧,她神念铺展开去,笼罩整座行宫,片刻后开口:“西南小门的值守士卒心神如常,尚未收到严查的指令。崔忠依旧昏睡在巷廊之下,暂时无人发现。留给无颜的时间,约莫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以让一名顶尖暗影闯出城去,也足以让突如其来的变数,将一切计划彻底打乱。

苏清南微微颔首,指尖轻叩石桌,低声道:“那就等。”

“等她顺利出城,等崔文和察觉异状,也等骊山这潭死水,再掀起一层新的波澜。”

夜色愈发浓稠,将整座行宫裹得密不透风。

西侧杂役巷廊里,崔忠依旧躺在地上昏睡,呼吸绵长,无人问津。

柴房之中,无颜调息片刻,勉强稳住翻腾的气血。

收到青栀传来的密讯之后,她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又凝起凛冽神色。

撤离,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她整理好身上的灰布衣衫,将所有妖气再度强行收敛,佝偻身形。

如同寻常赶夜活的杂役,一步步走出柴房,借着房屋与树木的阴影,沿着墙根,朝着行宫西南小门缓缓行去。

每一步落下,都小心翼翼,避开巡夜的甲士,躲开明暗交错的岗哨。

胸腹间的剧痛时时袭来,冷汗浸透了内层衣衫,可她脚步不曾有半分迟疑。

与此同时,雍州城内,崔府别院之中。

崔文和端坐书房,灯下翻阅各地送来的文书,心神却始终悬在骊山行宫之上。

他早已接到赵雍暗中传讯,知晓大典在即,行宫之内暗流汹涌,故而特意派遣崔忠四处巡查,紧盯各类异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约定回禀的时辰早已过去,崔忠却迟迟未归。

崔文和放下手中书卷,眉头缓缓皱起,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来人。”

他沉声唤了一声,门外应声走入两名亲随。

“去西侧杂役一带,寻崔忠回来。问问他,为何迟迟不归复命。”

亲随领命,快步离去。

一场搜寻,已然悄然启动。

行宫内外,两条人影,一逃一追,一隐一明。

而深宫养心密室之内,嬴宏端坐烛火之下,把玩着那枚暗龙玉印,听着赵雍汇报大典最后的布置,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

他依旧笃定地认为,所有局势,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坐在棋盘前,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却不知,棋子在流转,暗线在交织,原本看似孤立的险局,已然在无人察觉的夜色里,悄然连成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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