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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人间从未负我!


黑雾奔涌,蚀源滔天。

大巫师残魂散尽的那一刻,压在巫炀身上千年的最后一道枷锁,彻底碎裂。

先前被强行镇封的怨毒、孤寂、不甘、背弃之恨,尽数挣脱束缚,如决堤沧海倾覆两界夹缝。

整片虚无天地瞬间漆黑如墨,不见星月,不见龙庭,不见山河轮廓,只剩无尽蚀道浊气流转翻涌。

那是无量天人初阶的真正威势。

不是暗幽那般借天外势力压人,不是蛊主那般凭阴诡术法祸世。

巫炀的道,是人间最苦的道。

以殉道为始,以背叛为根,以千年无人问津的孤寂为锋芒,蚀天、蚀地、蚀山河、蚀人心。

“早已无公道。”

巫炀立身黑潮最中央,半边儒雅巫相渐渐被腐骨黑气吞没,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万古寒凉。

“千年前我以身填裂隙,以魂镇浊潮,我守的不是帝王霸业,不是宗门道统,是南疆遍地凡人生灵。”

“可到头来,众生享我安宁,史书抹我姓名,山河受我庇护,却从不记我半分牺牲。”

“苏清南,你今日拿苍生公道劝我,何其可笑。”

他缓缓抬掌,一掌覆下。

无惊天动地的术法轰鸣,无纵横千里的杀伐异象。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便是一尊无量天人的随手一击。

漫天蚀源凝缩成漆黑掌印,压塌虚无,锁死天地,封死苏清南所有闪避退路。

这一掌,不毁山,不裂地。

专碎道心,专破执念,专镇那些自以为凭一腔赤诚,便能逆改天地不公的护道之人。

远处重伤落地的蛮虎瞳孔骤缩,想要起身护主,身躯刚动,便被外泄蚀风压得骨骼噼啪作响,再度跪倒虚空,满口鲜血喷涌。

青栀断枪在手,枪意残破,却依旧死死咬牙挺立,可她那双见过沙场万尸、见过天地杀伐的眼眸里,第一次生出无力。

月姬月华枯竭,白璃寒力将尽,灵溪祖灵虚脱,唐呆呆金针耗尽。

五人拼死护阵,挡得住世间万般杀伐,挡不住这积压千年、源于人间辜负的万古怨道。

世间所有杀伐,皆有解法。

唯独人心凉薄,万古无解。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那道染血白衣之上。

落在刚刚借万民忏悔愿力重塑道基的苏清南身上。

先前一战,他败得彻底。

天人巅峰的人间极致,在无量天人的诸天壁垒面前,如同纸糊,一触即溃。

可此刻不同。

先前他承龙运,是一人承山河重担,逆势孤行,与天地为敌。

此刻他破心境,是万民托一身道果,顺苍生本心,逆诸天棋局。

龙运归体,不是让一人无敌天下。

是让天下苍生,皆可为剑。

狂风翻卷白衣,血痕斑驳衣襟。

苏清南立于漫天漆黑蚀潮之中,不闪不避,缓缓抬眸。

眼底再无先前焦灼,无辩解,无悲悯泛滥。

只剩一颗历经忘川、勘破古今、知晓人间善恶却依旧不负苍生的逆道本心。

“你说人间无公道。”

苏清南声音清浅,却穿透漫天呼啸黑风,响彻整座虚无夹缝。

“从前是。”

“从今日起,不是。”

一语落罢,他抬掌向天。

掌心无神通流转,无龙气奔腾,无秘术迸发。

唯有千千万万缕细碎金辉,自南疆七域大地、自千山万水、自万户千家,破空而来。

那些金辉,不耀眼,不霸道,温柔至极。

是田间农人放下猜忌屠刀的悔意。

是部族族人摒弃世代仇怨的善意。

是白发老者听闻上古秘辛的愧疚。

是懵懂孩童纯粹无垢的祈愿。

是百兽感念守护、草木感念安宁、山河感念牺牲的天地灵韵。

方才蚀源乱人心性,挑动万民恶念。

此刻真相普照大地,唤醒万民良知。

千年亏欠,万民自知。

无人逼迫,无人引导,是南疆众生发自本心的忏悔与铭记。

漫天金色愿力跨越地脉阻隔,穿透虚空黑暗,尽数汇聚于苏清南一身。

一人立身,万灵加身。

逆道龙运为骨,苍生愿力为血,山河灵气为衣。

先前被碾压溃散的天人巅峰气韵,骤然暴涨。

不是境界突破,不是修为暴涨。

是道的升华。

此前苏清南的逆道,是逆天道偏颇,逆诸天定局。

此刻苏清南的逆道,是逆万古不公,补天地缺憾,渡世间冤屈。

“你守山河千年,无人记你姓名。”

“今日南疆万民,记你巫炀。”

“你以身殉道换人间安稳,人间曾负你。”

“今日人间亿万愿力,偿你千年孤寂。”

苏清南缓缓抬步,一步踏出,虚空震荡,黑金二色气流轰然对冲。

一边是积怨千年、蚀尽山河的万古执念。

一边是沉淀万民、生生不息的人间本心。

“你恨的不是苍生,是无人知你苦。”

“你毁的不是人间,是无人偿你债。”

苏清南抬手,万千金辉凝聚成一柄无形长剑,剑无锋芒,无杀伐戾气,唯有坦荡天地,唯有苍生滚烫。

“那我今日,便以苍生为剑,以愿力为锋。”

“破你千年蚀怨,渡你万古心魔。”

“不杀你,只渡你。”

巫炀黑雾狂翻,腐骨身躯剧烈颤抖,眼底癫狂恨意愈发汹涌。

“渡我?!”

“区区人间蝼蚁执念,也配渡我千年天人蚀道?!”

他怒极狂笑,无量天人之力彻底爆发,漫天蚀源尽数收拢,凝于一掌,漆黑掌印覆盖整片虚空,遮天蔽日,朝着那柄金色长剑轰然拍落!

蚀道灭苍生,怨念覆人间。

这是南疆千年以来,规格最高的大道对决。

不是正邪厮杀,不是敌我争命。

是被辜负的守护,与千千万万后生苍生的对峙。

轰隆——!!!

黑白相撞,天地失音。

虚无夹缝层层塌陷,破碎的上古殿宇残骸、断裂龙鳞、风化骨殖尽数碾作飞灰。

龙庭结界裂痕飞速蔓延,千年封印摇摇欲坠。

外人眼中,是金黑二色洪流不断抵消、炸裂、湮灭。

唯有身处大道中央的两人知晓内里真章。

巫炀的蚀源,专噬法理,专吞道韵,可蚀尽世间一切正统大道。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漫天金色愿力,无正统法理,无天道规则。

是人情。

是最柔软、最顽强、最天道难灭、诸天难毁的人间人情。

蚀源可以蚀天蚀地,蚀术法修为,蚀山河气运。

唯独蚀不灭人心滚烫。

千年怨毒的蚀力,撞上千千万万份迟到千年的愧疚、感激、铭记与忏悔。

如同寒冰遇烈火,万古寒渊逢人间春煦。

巫炀周身翻滚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淡化、褪去暴戾。

他那半腐半荣的身躯,腐骨处开始滋生微光,狰狞魔韵缓缓褪去,少年大巫的清俊轮廓,一点点重归真身。

积压千年的恨,在万千苍生的愿力冲刷下,开始寸寸瓦解。

他癫狂的笑声骤然卡顿,滔天戾气骤然溃散。

千年了。

整整千年。

他在暗渊深处受浊气噬体,受孤寂啃魂,日日怨苍天不公,夜夜恨人间薄情。

他以为这一生,直至神魂俱灭,都只会与怨恨为伴,与黑暗为伍。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片被他恨了千年的人间,会以亿万心意,为他洗冤,为他正名,为他抚平千年疮疤。

“原来……人间……并非全然薄情……”

巫炀身躯巨震,眼底滔天戾气缓缓褪去,只剩无尽茫然与疲惫。

执念撑起的蚀道,在苍生愿力面前,土崩瓦解。

大道对冲余波席卷四方,却不伤一人,不毁一木。

外泄的温柔金辉落入青栀、蛮虎几人身上,抚平伤势,安定神魂,消解蚀毒。

唐呆呆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瘫坐,草木灵韵重新温润纯净。

灵溪望着虚空中央渐渐平息的黑白洪流,眼眶微酸,祖灵传承千年的沉重枷锁,终于在此刻松动。

千年冤案,一朝得雪。

苏清南立身光影中央,白衣猎猎,不染半分杀伐戾气。

他没有趁势追击,没有斩草除根。

逆道护心,从不为斩尽杀绝。

渡了执念,便是终局。

他望着气息不断衰败、蚀力尽数消融的巫炀,轻声道:

“你要的公道,人间给你了。”

“你要的铭记,万民给你了。”

“千年孤寂,今日终了。”

巫炀缓缓垂落覆天手掌,周身黑雾彻底散尽。

那尊碾压南疆、祸乱四百年、搅动万古棋局的蚀主,褪去一身魔性,重归上古大巫本貌。

清俊儒雅,身姿挺拔,眉眼悲悯。

只是身躯虚幻无比,千年执念一破,支撑他神魂不灭的根基彻底消散。

他抬起眼眸,望着万里南疆山河,望着下方无数心怀愧疚和虔诚祈愿的苍生,眼底千年恨意,尽数成空。

“原来……我恨了千年的人间……”

“从未真正负我……”

“人间从未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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