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逆行者
第693章 逆行者
「又是他,又是他……」
卢明甫看著自己家的第一车财物,在家丁的保护下,淹没在逃难的人群中,心中的焦虑刚刚去掉一些。
他很快从管事这里,听到了神霄道士杀了他派去的家仆的消息。
卢员外如遭雷击,他回头看著家里堆积如山的财物,却运不出去,他脑子嗡的一下子炸开。
「怎么哪里都有他?」
「等此间事了,我一定与他没完……」
卢家老爷的咆哮声,在这场名为迁徙的逃难中,显得无能狂怒。
而此时,神霄道士,已经收起自己带血刀光,开始执行他们另外的任务。
乱世中,老弱妇孺,最是难办。
城南提前的疏散,如今剩下来的人,许多都是老人,妇人和孩童。
城南的疏散仍在继续,但混乱的势头已经被压下去了几分。
卢家派出来抢牛抢车的仆役,被神霄道的弟子们砍翻了四五个,剩下的要么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要么混在人群中悄悄溜走,再也不敢冒头。
那些原本被吓得缩在街边不敢动弹的百姓,看到神霄道的人当真敢动刀、敢杀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然而疏散的真正难点,从来都不是那些能跑能跳的人,而是那些跑不动、走不了的人。
老弱妇孺,才是这场大迁徙中最容易被遗忘的一群人。
吴晔心中有数。
他早在前几日便让陈遘将城南的户籍册子调了出来,按图索骥,标注出了所有独居老人、寡妇孤儿、以及家中没有成年男丁的户头。
他将这些名单交给了手下的弟子,一人分了一条巷子,挨家挨户地搜,挨家挨户地清。
「一个都不能落下。」
吴晔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但所有听到这句话的道士都知道,这不是一句空话。
城南东街,第三条巷子,最深处的一间破屋。
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妇人,正缩在屋角,怀里紧紧搂著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她的脸上带著淤青,嘴角还渗著血丝,衣衫被扯破了一角,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雀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门外传来一阵粗鲁的拍门声,还有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叫骂。
「张寡妇!你他娘的开门!老子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你男人死了三年了,装什么贞洁烈妇?今日洪水都要来了,你跟老子走,老子保你母子平安!」
那妇人的名字叫张五娘,丈夫三年前在黄河边上捕鱼时落水身亡,留下她和一个幼子相依为命。
城南的泼皮牛二,早就对她垂涎已久,平日里碍于街坊邻居的目光,只敢嘴上占些便宜。
今日横堤溃决的消息传来,满城大乱,牛二觉得机会来了,便趁著混乱摸到了她家门口。
张五娘不敢开门,用身子死死抵住门板。但那门板本就朽烂,牛二在外头一脚一脚地踹,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门栓已经出现了裂纹。
那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张五娘死死咬著嘴唇,眼泪滚落下来,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她怕哭声反而让外头那个畜生更加兴奋。
就在那扇门快要被踹开的一瞬间,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著是牛二的一声惨叫,然后是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随后,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屋里有人吗?贫道神霄道门下,奉师命接你撤离。」
张五娘愣了一下,不敢立刻开门。
她颤抖著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站在门外,一只脚踩在牛二的胸口上。
那道士约莫二十出头,腰间佩刀,背上还背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他背上那个老妪似乎腿脚不便,正搂著他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著:
「多谢道长」。
牛二被踩在地上,半边脸埋在泥水里,嘴里还在叫骂:
「你……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在城南混了二十年,你一个臭道士……」
那道士没有低头看他,只是对门缝里的张五娘说了一句:
「莫怕,这泼皮伤不了你了。」
然后他右手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半截刀刃。
牛二看到了那道寒光,声音忽然变了调:
「你……你要做什么?你别乱来!杀人是要偿命的!」
道士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是看一只蝼蚁:
「我神霄道今日在恩州城,奉师命救灾,也奉师命除恶。你趁火打劫,欺凌孤寡,死在这一刀下,不冤。」
牛二的脸彻底白了,他拚命挣扎,但那只脚纹丝不动。
「饶……饶命……」
道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刀光落下,干脆利落。
血水混著雨水,顺著街面的石缝淌开,很快便被大雨冲刷得淡了。
「大嫂,收拾一下要紧的物件,抱上孩子,跟我走。堤上撑不了太久,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五娘抱著孩子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她看著地上那具尸体,看著那个被雨水冲刷开的血迹,心中说不出是恐惧还是快意。
她想起丈夫死后这三年来受的种种欺负,以前去求告官府,却求告无门。
却不曾想,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是神霄道的道士,帮他解决了后患。
她抱著孩子走到道士面前,扑通跪下,声音沙哑: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来世做牛做马……」
道士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不必说这些。赶紧逃吧,你带著孩子去恩州的神霄宫,或者归一观,自然有人安置你们……」
他背著那个老妪,脚步稳健地走在前面。
张五娘抱著孩子跟在后面,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在那道士的背影后,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城南的老街,比恩州城任何一条街道都要破旧。
这里住著的大多是码头上的苦力、洗衣的妇人、以及那些没有儿女奉养的孤寡老人。
疏散的命令传到这里时,年轻一些的已经跑了,剩下的人,不是走不动,就是不想走。与其去当流民,不如死在家里。
在这个时代,他们没有任何盼头,也不指望有人回来救度自己。
只是许多老人在坦然面对的时候,突然,大门被踢开。
一些穿著道袍的年轻人,从外边走进来。
他们没有犹豫,直接抱起,背起老人就走。
他们安抚躲在角落哭泣的孤儿,给他们伸出一双坚定的大手。
类似的情节,在城南不断上演。
但他们疯狂朝著城南和高处撤离的时候,却看见许多穿著道袍的人,逆著人流,往最危险的地方去。
在河堤随时可能决口的情况下,他们是逆行者。
许多人想起半年前,神霄道的道士来到恩州的时候,他们说过神霄道济世度人,只在当世。
所谓济世度人,所谓普度众生。
老百姓们听得多了,也就不信了。
佛门说普度众生,可是那些寺院作为地主,他们收租的时候,手中的鞭子也从未因为他们是信仰佛陀,而轻了几分。
那些道士老爷,更是平日里鼻孔朝天,何时将他们这些穷苦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神霄道的济世度人,不过是一种宣传罢了。
老百姓不识字,可是他们眼睛不瞎,耳朵不聋。
是的……
所以在神霄道士逆行之时,当他们对这些等死的孤寡,伸出援手之时。
许多人湿了眼眶,也彻底认同了这些年轻的道人。
当他们穿过人流,马上要走出南城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个更年轻的道士,却站在风雨中。
不少人认识吴晔,因为这位通真先生在恩州的大半个月,是恩州人茶余饭后谈资。
他是神霄道的祖师,也是神霄道的主人。
原来,就是他带领著一群年轻的道士,去拯救他们这些无依无靠之人。
「诸位,可往神霄宫去,神霄道的大门,永远为诸位开启!」
吴晔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环境中清晰可闻,这大抵是他进化后的本领,别人学不得。
有他这句话,那些穷苦的百姓,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朝著神霄宫去。
天色渐暗,神霄宫的灯火,却成为所哟润的希望。
「虽然不能救下所有人,但至少,能救下十之七八了……」
吴晔看著那些疯狂入城的人群,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明白,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不过作为穿越者,吴晔明白自己这一年的努力,功德究竟有多大。
因为他明白,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的后果,是数百万人受灾,上百万人陆续伤亡的灾难性的结果。
只是一个恩州,便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至少他能够将城南,还有恩州其他几个地方的百姓疏散,就能直接救下几万人的性命。
这一切,已经可以了。
但他还想要救下更多的人,只是,老天爷留给他的时间,从来不多。
「当当当……」
雨夜中,响起刺耳的声音,是从河堤那边传过来的。
声音通过层层传递,在恩州城内响起。
吴晔听到声音,脸色微变。
这恩州堤,比他想像中,还要更加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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