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中式翻脸
第481章 中式翻脸
蒲宗敏被胥吏半搀半架地带进了二堂,苏烨已在主位端坐,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衣袖,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淡淡道:「看座,奉茶。」
有衙役搬来个绣墩,蒲宗敏却哪里敢坐实,只挨了半边,身体前倾,脸上涕泪未于,配上他原本就有些深目高鼻的相貌,显得格外狼狈凄惶。
「苏大人!苏青天!您可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
蒲宗敏声音哽咽,将番坊中众人如何冷眼相对、如何孤立排挤、自己如何担惊受怕,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末了哀声道:「小人举报邪神,实是为朝廷、为泉州除害,一片赤诚,可昭日月!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若官府不为小人做主,小人————小人怕是活不过几日了!
求大人念在小人微末功劳,救小人一命!至少————至少充准小人迁出番坊,在城内觅一安身立命之所啊!」
苏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微抬,扫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蒲掌柜的难处,本府知道了。你举报有功,朝廷已有封赏,此乃公事公办。至于你与番坊邻里不睦,此乃私怨,本府虽为父母官,却也不好强行干预民间往来。不过————」
他似乎有些为难:「你要迁出番坊,倒也不是不可。
我大宋海纳百川,只要心慕王化,安分守己,自然欢迎。
只是按照律例,番商欲在城内购置产业、常住落户,手续颇为繁复,需有本地良民作保,查清三代来历,验明资产清白,还需有稳定营生,不至成为地方负担————此外,还需得街坊四邻具结,证明其品性端良,无有劣迹————」
苏烨一条条说著,语速平缓,条理清晰,看似是在认真解答蒲宗敏的诉求,为他指明道路。
可蒲宗敏的心,却随著他每说一条,便往下沉一分。本地良民作保?
他如今在宋人圈子里认识谁?
谁又肯为他这个「出卖同胞」的番商作保?查清三代来历?
他那辗转流离、真真假假的家族史,经得起细查吗?
街坊四邻具结?他现在在番坊已是过街老鼠,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谁会给他作保?
至于稳定营生————一旦被彻底孤立,他的生意还能做下去吗?
这哪里是指明道路,这分明是堵死了他所有的路!
用最冠冕堂皇的律法条文,将他困死在原地!
蒲宗敏怒从心起,这狗官分明是不想帮忙,推诿罢了。
可是他哪怕有千般怒火,却要强行压下来,做出委屈的样子。
「苏大人!」
「大人明鉴!这些条条框框,对小人而言,实在是实在是难于登天啊!小人如今在番坊已是寸步难行,哪来的良民作保?
哪来的邻里具结?大人!您就发发慈悲,看在————看在小人举报有功的份上,特事特办,给小人一条生路吧!小人愿将半数家产献于————」
蒲宗敏急了,也顾不得许多,膝行两步,几乎要扑到苏烨脚下,仰著脸哀求道。
苏烨闻言,大怒:「你这是要本官犯错误?」
「蒲宗敏!本府念你举报有功,又惶恐无助,才与你分说律例,指点迷津。
你竟敢公然妄言特事特办」,还要以家产贿赂本官?你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又将本府当成什么人了?!」
「本府看你,是立功之后,心生骄妄,所求不遂,便迁怒于上!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口口声声说番坊众人要加害于你,可有何实据?若是真有歹人作乱,你自可来告,本府自会按律查办!
若无实据,便是危言耸听,扰乱视听!
你且回去,好生反省,安分守己,谨言慎行,自然平安无事!若再敢胡言乱语,滋生事端,就莫怪本府不念你前番微功,依律论处了!退下!」
眼见苏烨翻脸,蒲宗敏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这些狗官,用到自己的时候是好言相劝,可是转脸无情。
这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如同冰水浇头,让蒲宗敏瞬间清醒,也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苏烨,这位泉州知府已经彻底将自己当成弃子。
自己这个小小的、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番商,在他们眼中,已然是个需要被清理掉的麻烦。
他满心悲凉,第一次体会到背叛的滋味。
可是他眼下决不能这般出去,诚如苏烨所言,那些番商确实还没加害他,可是他这么多年行走江湖,怎么可能预想不到后边的事情?
等到人家的报复落在头上,一切都晚了。
可是,既然苏烨不想帮忙,自己怎么说他都不可能信。
他赶紧跪下,大声求饶:「苏大人息怒!是小人失言,是小人糊涂!小人绝非有意冒犯大人,更不敢贿赂大人!小人只是————只是走投无路,实在惶恐啊!」
他抬起头,脸上泪水混著冷汗,眼神里却透著一股执拗:「小人不敢奢求大人徇私,只求大人————只求大人能替小人向通真先生递一句话!
先生慈悲为怀,神通广大,定能明察小人的忠心与苦处!小人愿为先生门下走狗,肝脑涂地,只求先生能指点一条生路。」
苏烨闻言冷笑:「你真是昏了头了!通真先生是何等身份?
乃是官家亲封的国师,道法通玄,心系天下,如今正为朝廷出海事,在军营闭关斋醮,祈禳国运!
此等关乎国朝气运的大事当前,先生心无旁骛,岂是你这等人想见就能见,想说句话就能递话的?
你当先生是路边摆摊的算命先生,还是你番坊里那些招摇撞骗的巫师神汉?!」
他拂袖而起,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瘫软在地的蒲宗敏,不留丝毫余地:「本府念你初犯,又曾有些许微功,今日就不治你咆哮公堂、妄言贿赂、干扰要务之罪!
但你需给本府听清楚了:通真先生乃方外高人,更是朝廷重臣,岂会过问你这些蝇营狗苟、邻里不睦的琐事?
你自家招惹的是非,自家去担!莫要再痴心妄想,更不许再去军营附近滋扰,否则,休怪本府以扰乱军机、图谋不轨之罪论处!
到那时,可就不是今日这般客气了!」
苏烨已经开始扣帽子了,如果蒲宗敏再不识趣,他不介意让他真去大牢里走一遭。
能做好一方大员者,皆是心性凉薄之辈。
蒲宗敏想挟恩图报,他也配?
在苏烨眼中,一个草民举报了同乡(在苏烨眼里,老外都一样),本就品性卑劣。
更何况,就是举报一下有人信奉邪神而已,他想干什么,他真觉得自己拿著这个功劳,就可以挟恩自重,要挟官府,予取予求。
那就是做梦。
比起吴哗,苏烨更加在意所谓的阶级的存在,所谓的蒲家也好,其他人也罢,不过是奴才罢了。
「本府告诉你,你举报有功,朝廷已按律赏了你一个忠勇郎」的虚衔,赐了财帛,这便是了结!
你若安分守己,朝廷自不会亏待良民。可你若是因此便不知天高地厚,生出些非分之想,甚至以此为由,屡次三番搅扰上官,于扰朝廷要事,那便是自寻死路!」
蒲宗敏机械点头,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场他自以为的算计,其实压根没被宋人的大人物们看在眼里。
自己是异族,也是异类。
他不该痴心妄想,想要挟恩自重。
「本府体恤你处境艰难,倒有一言相劝。
你举报之事,虽于法有功,于情却难免伤了同乡之谊。
泉州虽大,终究是乡情为重的所在。你既自觉不容于番坊,强留此地,恐非长久之计,徒增烦恼,甚至可能惹祸上身。」
「依本府之见,你不若暂时离开泉州这是非之地,另寻他处经营。待过些时日,风声渐息,或是你在别处做出些事业,再图归来,岂不更好?届时,或许境遇便不同了。何必非要在此苦苦挣扎,自陷险地呢?」
苏烨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吴哗的建议,没有弄死眼前人,而是劝离。
劝离!这是赤裸裸的劝离!不是让他搬出番坊,而是让他滚出泉州!
蒲宗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听懂了苏烨的潜台词:你在泉州已经混不下去了,留下只有死路一条,趁现在还没真的出事,赶紧自己滚蛋,或许还能留条活路。至于以后能不能回来?
呵呵,那不过是句空话。
离开,说得容易?
他来泉州为家族打头阵,本来就是想要赌一把,为家族争一个未来。
回广州是可以回去,可这等于将自己这些年打拼下来的基业,全部丢在这里。
蒲宗敏浑浑噩噩地,走出泉州衙门。
他回头望,从门口窥视里边是深幽的黑暗,也是一头将人吞噬的巨兽。
蒲宗敏带著疲惫的身体,回到藩人巷。
却见黑暗中移动的人影,自光灼灼。
这些人不是白番,他们是黑番————
他猛地一个激灵,想起自己举报的人中,确实有不少黑番。
「走,赶紧走,马上离开————」
他拼命叫著,让人将驴车迅速开回人流多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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