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蒲氏家族
「先生,有不少蕃人拜见!」
关于蕃人信仰邪神一事,处理起来远比宋人要麻烦。
主要是人家信仰什么按照朝廷的规矩,其实是不太管的。
真要抓人,抓的是杀人之事。
如果来访,居住的外国人在本土杀人祭祀,一样要被国法所制。
苏烨已经开始暗访,准备揪出被举报的几个老外。
而却有老外,却主动找上门来。
吴晔看著弟子递上来的拜帖,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上边一个大大的蒲字勾起了他不太美好的回忆。
「蒲……」吴晔盯著拜帖上那个龙飞凤舞的「蒲」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边缘,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
一股混杂著荒谬、警惕乃至一丝冰冷杀意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蒲氏。
这个姓氏,在后世的历史中,尤其是对宋末元初那段屈辱史稍有了解的人,都不会陌生。
那个发迹于广州、鼎盛于泉州,垄断东南海贸数十载,富可敌国,甚至能影响朝局的阿拉伯裔海商巨族。
蒲寿庚,这个名字更是如雷贯耳一一南宋末年泉州守将,却在元军南下时,悍然叛宋降元屠戮城中赵宋宗室、士大夫数千人,以其掌控的庞大船队和财富,为蒙古人最终扫平东南沿海立下「汗马功劳」,也因此被钉在了汉人历史的耻辱柱上,在明朝更遭彻底清算。
吴晔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与这个家族产生交集。
按照时间推算,此时距离南宋灭亡、蒲寿庚那惊天一叛尚有百余年,蒲氏家族或许还处在积累财富、拓展势力的上升期。
吴晔不是没想过以后有机会,去找这个家族麻烦。
但按照正常的命运轨迹来看,这个家族此时应该在广州默默经营。
却没想到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不过想想也正常,作为满世界跑的著名的流浪民族,哪怕他们根基在广州,也不大可能放弃泉州这样的地方。
原来他们早就把手伸到泉州来。
吴晔冷笑,既然自己送上门,那就不怪自己打断他们的家运了。
「蒲宗敏啊……」
「请他们进来吧!」
吴晔放下拜帖,淡淡说了一句。
若是别的外国商人来拜见他,他不一定见,可是蒲家人,不见怎么行呢?
弟子领命而去,不多久,就带著几个人走进来。
为首那人,年约四旬,身材中等,面容兼具宋人的文雅与胡人的深刻轮廓,皮肤是常年在海上奔波留下的微褐色,但打理得干净整齐,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头戴东坡巾,身著月白暗花锦缎直裰,腰系玉带,脚踏皂靴,若非那双略显凹陷、眸光锐利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几乎与一位讲究的宋人富商无异。
看得出来,对方已经特意淡化自己异域的特色,想要将自己融入宋人之中。
不过对于吴晔这个穿越者来说,对方一出现,一股鱿鱼的味道,扑面而来。
但吴晔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家族的人,想法是对的。
他们后来确实也成功融入华夏,甚至家里有人还当了将军。
所以也才有了南宋那关键性的背叛!
「蕃商蒲宗敏,拜见通真先生。冒昧叨扰,还望先生恕罪。」
他身后跟著两人,一人作管事打扮,面容精悍,手捧一个尺余长的锦盒;另一人似是护卫,身形魁梧,目光沉静,手按腰刀,但进厅后便垂首肃立,目不斜视。
吴晔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擡手,目光平静地落在蒲宗敏身上:
「蒲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先生。」蒲宗敏再施一礼,这才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姿态无可挑剔。那名管事捧著锦盒立于其侧,护卫则退至门边。
吴晔没有主动开口,他并不掩饰自己的冷淡。
蒲宗敏给官家使了个眼色,管事立刻上前两步,躬身将锦盒捧过头顶。蒲宗敏亲自打开盒盖,顿时一片温润宝光映入眼帘。
只见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著三样物事:一枚鹅卵大小、浑圆无瑕、宝光内蕴的夜明珠;一株形态奇特、宛如赤色珊瑚、却隐隐有异香散出的「血珊瑚」(实为某种珍稀深海生物骨骼);还有一块巴掌大小、质地莹润如羊脂、内中有云雾状纹理流转的白色美玉。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件都堪称价值连城的海外奇珍,足以让见多识广的达官显贵也心动不已。蒲宗敏一出手便是三件,其豪富与「心意」之重,可见一斑。
但吴晔巍然不动,倒也不是说面对财帛不动心,而是穿越者对财物的审美跟这些人不一样。所谓夜明珠,不就是萤石而已,血珊瑚这玩意后世多了去了,倒是那块玉,看著还算有点意思。不过,也就意思意思。
蒲宗敏见吴晔对他送上来的礼物表情淡淡,脸上多少有些失望之色。
吴晔看了这些礼物一眼,道:
「蒲先生不用客气,贫道乃是方外之人,这些东西要著无用,还请收回!」
「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自古所谓无功不受禄,他摸不清楚此人的来意,自然也不会收他的东西。
「先生高洁,是宗敏唐突了。区区俗物,原也难入先生法眼。」
蒲宗敏感受到吴晔的冷漠,心中略微焦急,他口中虽然云淡风轻,其实早就乱了方寸。
吴晔追问他来意,但他却不敢直接开口。
他所求为何,无非就是吴晔口中关于南大陆的传说。作为擅长流浪的民族,蒲家人对于任何可能无主的土地,充满著渴求。
但他也明白,吴晔绝不可能对一个外人,说著他最想要的秘密。
所以他换了个说辞,道:
「听闻先生最近,追查那信奉邪神,杀人祭祀之徒,如今泉州城内,都是对先生之赞誉。然……」蒲宗敏故作沉吟,道:
「不敢隐瞒先生。近来因蔡老四等案城中风声鹤唳,百姓议论汹汹。我蕃坊之中,亦难免人心惶惶。或有那等无知愚民,以讹传讹,竟将我蕃客与那等戕害人命的凶徒邪祀混为一谈,甚而有聚众滋扰之事。长此以往,恐伤及蕃汉和睦,亦不利海贸安定。」
吴晔闻言挑挑眉,这家伙的敏感,不负他出身。
苏烨肯定会彻查蕃人聚居点,只是缺乏了一些证据。
所以他目前做的事,是先收拾宋人自己的害群之马,然后慢慢将火烧到蕃人身上去。
这蒲宗敏却马上找到自己,谈到此事,想来已经有他的说辞。
果然,他继续说:
「先生明鉴,我蕃客远来贸迁,所求不过平安生利。绝大多数人,皆恪守大宋法度,敬天爱人,所奉宗教,虽有别于中土,然皆导人向善,绝无那等血腥残忍、以人为祭的恶行。此等恶事,便是在我故国,亦为律法所禁,神人所共弃!」
「不过……」
他眼珠子转动,话锋一转。
「蕃坊之内,人员来自四方,品类不齐,难免有那等心怀叵测、或沾染蛮荒恶俗之徒,混迹其中。此辈人数虽少,却如害群之马,坏我全体蕃客声誉,亦为大宋法度所不容。我蒲氏在蕃客中略有微名,每每思及此,常感不安。」
吴晔放下茶盏,目光如常:
「蒲先生既有此虑,想必心中有数。可有所指?」
蒲宗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不敢欺瞒先生。确有几家,行迹颇为可疑。如那专营天竺宝石的商人摩诃提婆,常于宅中密室行诡异祭祀,烟雾异香,时有所闻,且常有来历不明之人出入其宅。
还有那三佛齐海商阿迪南一伙,其船队水手曾酒后狂言,言其出海必以【血牲】祭神,方可保平安,所祭何物,语焉不详,却引人疑窦。另有……」
他一连说出四五个名字,俱是蕃坊中有些名气但行事较为隐秘的商人,来自天竺、三佛齐、占城等地,皆与先前苏烨暗中查访所得、以及本地商人举报的名单,有部分重合。
吴晔冷笑,如果换成别人,大概他会对蒲宗敏心生好感。
可是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蒲家人的偏见,也知道他们这个族群背叛的基因。
果然为了利益,蒲家人卖起别人来,毫不手软。
他将自己平日里知道的,一一说给吴晔听。
如果说那些信奉妈祖的那些商人的举报,都是自己过往的经历,蒲宗敏的举报,却和他们不同。他的举报内容,太详细了。
甚至连许多当事人的秘密细节,他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吴晔的眉头一挑,做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蒲宗敏登时变得,十分欢喜。
他觉得自己这次是赌对了,吴晔果然对他举报的内容有兴趣。
这位道教的大先生,不喜欢利,却对虚名十分热衷。
所谓的扫六天故气,无非就是提升他威望的手段而已,他需要虚名,那自己就送他一份大礼。但蒲宗敏却没想到。
他越是如此,在吴晔心里,就越是不堪!
「背叛,果然是这些人的天赋技能!」
吴晔听完蒲宗敏的诉说,暗自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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